第240章 青梅未摘(8)

  你到校那天下午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雪遲遲不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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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拖著行李箱從出站口走出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

  站在接站的人群外面,手裡攥著兩杯奶茶,正踮著腳尖往出站的人流里張望。

  你走到他面前時他目光先掃過了你頭頂,然後落下來,那點焦躁的表情瞬間換成了笑。

  他遞過來一杯溫熱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層細細的水汽,貼在你掌心裡剛剛好的溫度。

  「等多久了?」你接過來問。

  「剛到。」

  又是在扯謊,那杯奶茶的杯壁已經被握得微微變形了,像是攥了很久。

  你也懶得拆穿他,兩個人一左一右拖著行李箱往地鐵站走。

  地鐵上人多,他站在你對面,一隻手拉著吊環,另一隻手替你扶著行李箱不讓它往旁邊滑。

  車廂晃了一下他往前傾了半步穩住,低頭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頭頂停了一下,你抬頭的時候他已經移開視線了,像是沒事發生過。

  可你注意到他的另一隻手指尖正不自覺地捻著外套的拉鏈頭,一圈一圈地捻著,像在轉一顆看不見的珠子。

  你低頭喝了一口奶茶,堵在吸管口,你吸了一下沒吸上來。

  他伸手把奶茶從你手裡拿過去,擰開蓋子用吸管攪了攪,重新遞迴來。

  「可能底下沉得太實了。」

  你接過來再吸了一口,順暢了,綿密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做完這一連串動作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耳尖紅了一小片,轉過頭去假裝在看地鐵窗外那些飛速掠過的GG牌。

  到了學校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時他停下來,把行李箱靠穩了,兩手插在兜里,腳尖碾著地上那層薄薄的碎葉。

  冬天的銀杏已經光禿禿了,枝丫橫著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沒畫完的簡筆畫。

  他站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你那個星星……帶了沒?」

  你從書包里拿出那個小玻璃瓶遞過去,瓶口用軟木塞塞著,那顆金色星星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在陰天的光線下依然泛著細碎的光。

  他接過來擰開木塞,把星星倒在自己掌心裡,托著它看了兩秒,然後遞迴給你:「拆吧。」

  你接過那顆金色星星,指尖捏著折角的地方,糖紙被折得很緊,邊角壓得嚴絲合縫,像是折的人怕它散開,每一道摺痕都用力壓過好幾遍。

  你小心地沿著摺痕一層一層打開,橙色的糖紙展開來比平常見的大了一圈,大概是用兩張糖紙拼疊在一起折的。

  完全展開之后里面確實有一張紙條,折得方方正正,紙邊整齊得像拿尺子比著裁過。

  你展開紙條的時候風忽然大了一陣,把他外套的下擺吹得揚起來,他伸手按住衣擺,低頭看著你的手指,目光緊張得像在看一枚正在倒數的定時炸彈,指節不自覺地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我喜歡你,從七歲那年你抱著布偶站在巷口看我的時候就開始了。」

  你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風把你的頭髮吹到臉上,你伸手撥開又看了一遍,墨跡干透了,一筆一畫寫得認真,橫平豎直的,每個字都規規矩矩地站在格子裡,像是寫的人怕你認不清,把每一個筆畫都刻得清清楚楚。

  紙的右下角還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不只是等以後,更想是現在。」

  你抬眼看他的時候他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知道做錯事了但不知道該怎麼補救的大狗。

  他的耳尖紅透了,那抹紅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在灰白的天光下格外明顯,連脖子側面都染了一層淺淺的粉色。

  你攥著那張紙條,看著他縮著肩膀不敢抬頭的模樣,連抬頭看你一眼的勇氣都攢不出來,全耗在了那張紙條上。

  你伸手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一直低頭看著的鞋尖輕輕踢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耳尖還紅著,目光撞上你的一瞬像是被燙到了,想躲又沒處躲,只好直愣愣地看著你。

  「你七歲那年就喜歡我,那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餵那隻貓的?」

  他愣住了,像是沒想到你會問這個,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更早……六歲吧。」

  「那你喜歡那隻貓,比喜歡我早。」你歪了歪頭。

  他徹底呆住了,那張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著急,張口想解釋又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整個人像一台卡住了的機器。

  紅燈閃了三下之後終於找到了重啟的鍵。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悶悶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手,臉上還帶著沒收住的笑紋,耳尖的紅還沒褪下去,那雙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你,裡面的亮光比方才多了一百倍,像整條銀河被收進了兩隻瞳仁里。

  「那怎麼辦」他說,聲音有點啞,但笑意藏都藏不住,「貓養了十二年走了,你……你還在。」

  你看著他笑得彎彎的眼睛和那對紅透了的耳朵,低頭彎了彎嘴角,把那顆金色星星的糖紙重新疊好,疊回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放進了口袋裡和紙條放在一起。

  然後抬頭看著他說:「走吧,去吃那家館子。」

  「你欠我的生日飯只補了一頓,還欠一頓。」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了眼底,像水面上的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好,吃兩頓都行,以後每頓都我來請你。」

  他伸手來拿你的行李箱,你鬆開手讓他拖著,兩個人並肩往校外走。

  天陰著,風冷,梧桐枝丫光禿禿地伸向天空。

  你看見他露在帽子外面的耳尖還是紅的,被風一吹更紅了,像兩顆熟透了的山楂掛在枝頭。

  你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看見他的畫面,那之後的十幾年像是被一顆橘子糖串起來的,每一顆糖紙拆開,裡面都藏著他不敢說出口的話,攢了那麼多年,終於在今天被你一顆一顆地看完了。

  他在路口停下來等紅燈,偏過頭看著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說:「那個……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像那個句子從他六歲起就開始吸氣,一直吸到二十歲才終於捨得呼出來:「我喜歡你。」

  綠燈亮了。

  你邁步往前走,他拖著行李箱跟上來,兩個人並肩穿過馬路的時候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微微揚起,在冬日的冷風裡冒著熱氣。

  「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悶悶地笑出聲來,那笑聲在風裡散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緩緩地暈染,不驚動任何人。

  你們並肩走過那條長長的街道。

  路邊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你知道再過幾個月葉子就會重新長出來,綠油油的,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有些話攢了十幾年終於說出去了,剩下的話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