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青梅未摘(7)

  十二月過了一半的時候,期末考像一場不大不小的雪,不聲不響地落下來就把人埋了。

  你連著熬了三個通宵背書,咖啡喝空了半盒,手指尖翻書翻得起了薄繭,考完最後一科那天走出教學樓時日光晃了一下眼睛,你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緩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又震,你掏出來看,是安司年發來的一連串消息。

  第一條是一個小時前發的:「考完了嗎?」

  隔了二十分鐘又一條:「考完了吱一聲。」

  再隔十分鐘:「你是不是又睡過頭了?」

  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發的,只有兩個字:「下來。」

  你站在教學樓的台階上往下看,他果然站在樓下那棵香樟樹底下。

  穿著那件卡其色外套,扣著帽子,雙手插在兜里,正低頭拿鞋尖碾地上的落葉。

  你走下台階的時候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抬起頭來,看見你時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冬日的薄陽里顯得格外暖和,像一碗剛端出來的熱湯,還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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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完了?」他問。

  「嗯。」你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揉了揉眼睛,「你等多久了?」

  「剛到。」他說,但鞋邊那一小堆碾碎的落葉明顯不是剛到能碾出來的量。

  你沒拆穿他,兩個人並肩往校門外走,風從側面灌過來時他下意識地偏了偏肩膀替你擋了一下。

  那天的晚飯很安靜。

  他帶你去了一家新開的粥鋪,說是考完試吃清淡點對胃好。

  你坐在他對面捧著碗慢慢喝一碗南瓜粥,暖意從胃裡一直蔓延到指尖。

  他低頭喝他自己的皮蛋瘦肉粥,偶爾抬頭看你一眼,目光在你臉上停一息又移開,像怕打擾你喝粥似的。

  喝到一半他放下勺子說:「我下周三回家。」

  你抬頭看他。

  「考完了嘛,早點回去。」他說,語氣儘量放得隨意,「你什麼時候回?」

  「周五。」

  他點了點頭,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兩圈,像是在盤算什麼。

  粥鋪里的暖氣把玻璃蒙上一層白霧,窗外街燈的光透過霧化成一團模糊的暖黃。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點:「那到時候……我等你回來?」

  你咽下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等我回來幹嘛?」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耳尖在暖黃的燈光下悄悄紅了一小片。

  你看著他那隻泛紅的耳朵,嘴角壓了壓,補了一句:「知道了,回來找你。」

  他垂下眼繼續喝粥,但嘴角翹了起來,那弧度很小,藏在碗沿後面,像是怕被你發現了又不好意思。

  你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粥底,金色的南瓜蓉在碗底薄薄鋪了一層,你用勺子把它們刮乾淨了,一口一口吃完,放下勺子的時候覺得那碗粥比平時甜了不少。

  周三他走的那天你正在圖書館整理最後幾份論文材料。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上車了,明年見。」

  後面跟了一張火車窗外的照片,月台上零星幾個人影,遠處是灰撲撲的天,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雪了。

  你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打字回他:「到了說一聲。」

  發完之後你合上手機,低頭繼續整理論文,紙頁翻過幾頁之後你發現自己剛才那一段完全沒有看進去,又翻回去重新讀了一遍。

  周五你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你家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子,你彎腰拎起來時覺得裡面有東西在輕輕碰著袋壁,叮叮噹噹的。

  你拆開袋口往裡看——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子,裡面裝著一顆疊好的紙星星,金色的,在路燈下泛著細碎的亮光。

  瓶子底下壓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第一百顆,等你回來拆。」

  你站在門口台階上,把那個玻璃瓶握在手心裡。

  瓶身冰涼,冰得你指節微微發僵,可你攥著它站了好一會兒,沒有馬上進門。

  巷子裡靜悄悄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遠處誰家晾衣繩上的衣架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你抬頭看了一眼隔壁他家的窗口。

  燈滅著,窗簾拉著,安安靜靜,和過去十幾年每一個他不在的夜晚一樣。

  你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玻璃瓶,那顆金色星星安靜地躺在瓶底,折得很工整,稜角分明,和他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完全不一樣。

  你把它握在手心裡帶進屋,上了樓,進了自己房間,坐到書桌前把檯燈擰開,光暈落在玻璃瓶上,那顆金色星星被照得透亮,糖紙的光澤在燈下像一枚小小的太陽。

  你沒有拆。

  你說過等他回來再拆,你說話算話。

  可你把瓶子放在了枕頭旁邊,和之前那個裝滿彩色星星的玻璃罐並排擺著,兩個瓶子挨在一起,一個五光十色地熱鬧,一個安安靜靜地閃著金光,像一對終於碰了面的老朋友。

  寒假的日子過得鬆散又緩慢。

  你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樓吃飯,然後窩在沙發上看書或者看電視。

  你媽媽偶爾問一句司年最近怎麼樣,你說挺好的,她便不再多問,只是每次做多了的菜都會讓你端一碗送過去。

  雖然他家大門緊鎖,你媽媽說他爸媽還在家呢,你便端著碗去敲隔壁的門。

  阿姨開門接過去,笑著說哎喲又麻煩你們了,你站在門口說不麻煩,餘光不由自主地瞥一眼他房間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著,什麼都看不見。

  他每天都會給你發消息。

  有時候是早上:「今天零下五度,多穿點。」

  有時候是中午:「我媽做了糖醋排骨,我替你多吃了一塊。」

  有時候是晚上:「你家院子的燈亮著,我看見你房間的燈也亮著。」

  你看到最後這條時愣了一下,走到窗前往外看。

  他家二樓他那間房的窗戶確實開著一條縫,窗簾被風掀起來一角,裡面是黑的,但他大概就坐在那扇窗後面的黑暗裡,看著你房間這一小格亮著的暖光。

  你沒有回那條消息,但你也沒有拉窗簾。

  你把檯燈開著,坐在書桌前看了很久的書,書頁翻過去一頁又一頁,窗外的風時不時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帶著冬夜特有的乾燥和清冽。

  你偶爾抬頭往對面那扇黑著的窗戶看一眼,想像他坐在裡面是什麼樣子。

  大概穿著那件舊棉襖,窩在椅子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嘴角微微彎著,像一隻趴在窗台上看雪的貓。

  除夕那天晚上你們兩家一起吃年夜飯。

  安司年坐在你對面,穿著他媽給他新買的紅毛衣,襯得他整個人紅彤彤的,像一顆被糖紙裹著的橘子糖。

  他父母和你父母在桌上聊著家常,他和你在桌子底下踢來踢去,你踩了他一腳,他縮回去又伸過來,踩了你一下,然後抬眼看你,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偷到了糖的小孩。

  飯後兩家人坐在客廳看春晚,你和他溜到院子裡放煙花棒。

  他蹲在地上用打火機點了一根遞給你,你接過來揮了一下,金色的火花在暗夜裡劃出一道弧線,亮了又滅。

  他蹲在一邊點自己的那一根,點了幾次才點著,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往後仰了一下差點坐到地上,你笑了一聲,他蹲在那兒仰頭看你,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一雙眼亮得像浸過水。

  「新年快樂。」他蹲在地上仰著臉說。

  你低頭看著他,手裡那根煙花棒正燒到盡頭,最後一點火星在夜風裡閃爍了一下便暗了。

  你拿煙花棒的空杆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頂:「新年快樂。」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裡那根煙花棒正好也滅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中央,四周是別人家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和遠處偶爾騰起的煙花,夜空被炸開一瞬的彩色又合攏成墨藍。

  他背著手,站得像一根木頭,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碎土,碾了幾下之後開口,嗓子有點緊:「那個……金色的那顆,你拆了嗎?」

  「沒有,等你回來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笑了,短促的像春天第一根冰凌斷了,清脆的一聲響,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隔著一小步的距離,煙花的光在他瞳仁里閃了一下又暗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又咽了回去,只是彎著眼睛又笑了一下,說:「那等開學了,我當面看著你拆。」

  你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忽然回頭,看見他還站在原地,兩手插在口袋裡,歪著腦袋看著你。

  院子裡那盞舊燈泡的光昏黃地籠著他,他整個人像泡在一杯溫熱的茶水裡,輪廓被描得又柔又暖。

  「知道了進去吧,外面冷。」

  他應了一聲跟上來。

  走進門之前你聽見他在你身後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聲音被鞭炮聲蓋了大半,你只隱約捕捉到幾個字,像是等你什麼的。

  你沒有回頭,那幾個字你記住了,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那顆還沒拆開金色星星,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旁邊,等你回去的時候親手打開。

  寒假結束前的那個晚上你坐在窗前看著對面他亮起的燈,拿出手機給他發了一條消息:「我明天下午到。」

  他回得很快:「我去接你。」

  你看著那三個字,彎了彎嘴角。

  窗外又遠遠地炸開了一朵煙花,碎金似的落下來,在墨藍的天幕上慢慢散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