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運動會之後,有些東西似乎變了。
沈渡還是每天準時到教室,坐在你旁邊,把課本一本本擺好。
但他開始給你帶早餐了。
雖然不是每天只是偶爾會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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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是一盒牛奶,有時候是一個三明治,放在你桌角,什麼也不說,你問他的時候他只會說多買的,後來連多買的都不說了,就放著。
你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牛奶是你常喝的那個牌子,三明治也是。
他觀察了多久才摸清這些細節,你沒有問,也不敢想。
沈硯也不甘示弱,是每天來送奶茶,風雨無阻,比沈渡的早餐還準時。
有時候他趕時間,放下就走了,你連謝謝都來不及說,有時候他會在走廊等一會兒,等你有空了,隔著窗戶說兩句話。
「今天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怎麼寫?」
「你周末幹嘛?」
「你有沒有想過考哪個大學?」
都是一些沒什麼要緊的問題,但他問得很認真,好像每一個答案他都會記住。
你夾在他們之間,像一個被兩個人從不同方向拉住的繩子。
五月中旬,期中考成績出來,沈渡年級第一,你班級第十二,沈硯班級三十二。
發成績單那天沈渡看了一眼你的排名:比上次進步了。」
「你上次是第十五,進步了三名。」
「你連我上次排名都記得?」
「班裡每個人的排名我都記得。」
你知道這是假話,他連班裡有些人的名字都叫不全,但他記得你的排名,你沒有拆穿他,只是嗯了一聲。
沈硯的成績他沒有問,你也沒有提。
但你看到沈渡的筆在成績單上停了一下,停在三十二名那一行,然後他繼續往下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成績、排名、未來這些詞在沈渡的世界裡永遠是可控的,但沈硯不是。
沈硯是他唯一不可控的變量,現在又多了一個你。
期中考後的那個周末,你接到沈硯的電話。
他很少給你打電話,平時都是發消息,忽然打電話過來,你接起來的時候聽到那邊風聲很大。
「你在哪?」你問。
「天台。」
「什麼天台?」
「我家樓頂。」
「你上去幹嘛?」
他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里只有風聲和他不太平穩的呼吸。然後他說:「我跟我哥吵架了。」
你握緊了手機:「為什麼?」
「因為……」他停了一下,「因為我跟他提了你。」
你的心跳快了一拍:「提我什麼?」
「我說我要追你,他說不行……我說為什麼不行,他說你先把你成績搞上來,我說我成績好不好跟她沒關係!他就說有關係。你成績不好,你拿什麼追她。」
你你認識沈渡快三個月了,你知道他不是一個用成績衡量一切的人。
他說不行只是因為他不想讓沈硯追你。
但他不能直接說因為我也想追她,所以他選了另一個理由。
一個沈硯無法反駁的理由。
「然後呢?」你問。
「然後我說他管太多,他說他是為我好。」
「我說你不是為我好,你是怕我不聽你的話。他說我沒有,我說你有,然後我就掛了,就來了這裡。」
風很大,你聽到他的聲音在風裡有點抖。
「沈硯。」你說。
「嗯。」
「你下來。」
「為什麼?」
「因為你在天台,我會擔心。」
那邊沉默了。
然後你聽到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你說你會擔心?」
「嗯。」
「……那我現在下去。」
你沒有掛電話,你聽到他走路的聲音,下樓梯的聲音,開門的聲音。
然後他說:「我到家了」。
你說完好之後就掛了電話。
那天晚上沈渡給你發了消息。
他發的是:「沈硯去找你了?」
「沒有。他給我打電話了。」
「他說什麼了?」
「說你們吵架了。」
沈渡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發了一條:「我不是不想讓他追你。」
你看著這行字,等他繼續。
「我是怕,怕他追你,你也答應。怕你不答應,他難過。怕你答應了,我難過。」
你盯著屏幕,不知道該怎麼回。
你想說:「你怕來怕去,有沒有問過我想什麼」。
但你沒有發。因為你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一回到學校,沈渡和沈硯之間的氣氛變了。
班裡的同學都感覺到了。
宋晚在課間悄悄問你:「沈渡和沈硯是不是吵架了?」
「我不知道。」
宋晚看了你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說:「他們從來沒有這樣過。」
你當然知道。你已經在這個學校待了快三個月,你見過他們之前的樣子,像一棵樹的兩根枝幹,纏在一起,分不開。
現在那兩根枝幹之間出現了一條縫,不大,但你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
晚自習,沈渡被叫去教務處,他走了以後,沈硯從隔壁班過來了。
他走進你們教室的時候,幾個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他走到沈渡的座位旁邊,站在那裡,沒有坐下。
他低頭看著沈渡的桌面,看了一會兒,然後拉開沈渡的椅子,坐下來。
你寫題的手停了一下,你沒有看他,他也沒有看你,你們中間隔了沈渡空著的座位,坐著沈硯。
過了大概兩分鐘,他開口了。
「他的桌子,以前從來不讓我坐。」
你轉過頭看他。他沒有看你,他看著沈渡的桌面。
「小時候我去他家,他的書桌不讓我碰。他寫作業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坐著,他寫完才會跟我玩。」他的聲音很平靜。
「後來長大了,他讓我坐他旁邊了。但我還是習慣等他寫完。」
「沈硯。」你叫他。
他轉過臉看你,走廊的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裡有你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幼稚?」他問。
「沒有。」
「那你覺得我什麼?」
你沉默了一會兒。
「我覺得你比他誠實。」
他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他什麼話都藏在心裡,寫到日記里,寫在便利貼上,但不說出來,你會說。」
「你說不出來的時候就打電話,你生氣了就說你生氣了,你害怕了就說你害怕了,你覺得這不叫誠實嗎?」
他看了你很久。
「你說的這些,我以前不知道。」
他的聲音低下來:「我以為你討厭我。因為我剛來的時候,對你很兇。」
「你那是蠢。」
「……」他噎了一下。
你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很淺,但你看出來了。
你們就這樣並排坐著,中間隔著沈渡的椅子,誰的椅子都不是,是空的。
晚自習下課鈴響了,沈渡沒有回來。
沈硯站起來,把你的書包從桌肚裡抽出來,遞給你。
「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可沈渡還沒回來。」
「他忙完了會自己回」。
你背上書包,跟他走出教室。
走廊里沒什麼人了,你的腳步聲和他的腳步聲交替響著,一前一後,像某種不太默契的合奏。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你看到沈渡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文件夾,剛開完會的樣子。
他看到你們,沒有意外,沒有不悅,表情很平。
你們三個人站在教學樓門口的燈光下,沈渡在台階上,你和沈硯在台階下,誰都沒說話。
然後沈渡走下台階:「一起走。」
他走在你的左邊,沈硯走在你的右邊。
和你第一次看到他們時一樣,兩個人在你身邊,但你覺得自己和他們隔著一個世界。
今天不一樣,今天你在中間。
三個人沉默地走過操場,走過食堂,走過那排種著梧桐樹的小路,快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沈硯忽然開口了。
「哥。」
沈渡看他。
「我不跟你吵了。」
沈渡沒說話。
「但我也不會讓。」沈硯說。
沈渡看了他一眼,然後他看了你一眼。
那個目光很短,短到你來不及讀懂,然後他轉回去,看著前方的路。
「嗯。」他說。
宿舍樓下。
沈硯:「到了。」
沈渡:「晚安」。
你走上台階,走到樓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還站在那裡,兩個人都沒有走,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快要交疊在一起,但中間隔了一點距離。
你看了他們幾秒,轉身上樓了。
回到宿舍,你坐在床上,拿出手機。
沈渡發了一條:「晚安。」
沈硯也發了一條:「明天芋泥波波。」
你看著兩條消息,一個先一個後,差了三秒。
你沒有回沈渡的消息,也沒有回沈硯的消息。
你打開備忘錄,打了幾個字:今天他們走在我兩邊。
然後你刪掉了,又打:今天沈硯說我不會讓。
又刪掉了,又打:今天沈渡看了我兩次,一次在樓下,一次在樓下。
你看著這行字,覺得它不像日記,像一個你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你開始在意他們誰看得更多,誰站得更近,誰的消息先到。
你開始很在意他們了。
你關掉手機,躺下來,天花板上路燈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像一顆不太安分的心。
你腦袋裡回想起他們說的那些話,他們一個字都沒有對你說,但每一個字都是因為你。
你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你也不知道最後會走向哪裡,但你忽然不急著知道了。
因為走在中間的每一天,本身就已經在變成某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