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青梅未摘(6)

  周六的籃球賽你踩著點到了。

  體育館裡已經坐了大半的人,空氣里浮著汗味和橡膠地板的澀氣,兩側看台上繫著各自院系的應援橫幅,紅底白字的兩條在暖氣吹拂下輕輕晃著,像兩排晾曬的旗幟。

  你按他說的走到第一排,果然看見座位靠背上貼了一張便簽紙,寫著你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旁邊畫了一隻簡筆小狗,耳朵豎著,尾巴搖成一團旋風。

  你坐下之前把那張便簽撕下來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安司年在場上熱身。

  他穿了件白色的球衣,背後印著號碼,七號,正在三分線外接球投籃。

  球在籃筐上轉了兩圈才滾進去,他旁邊的隊友拍了拍他的肩說笑了句什麼。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往看台掃了一眼,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到了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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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沖他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他也抬手隨意地揮了揮,轉回去繼續熱身。

  但從那之後他每次投籃都刻意往你這個方向的籃筐投,進了三個,偏了一個,那球砸在籃板上彈回來差點砸到裁判的腳,被裁判瞪了一眼,他縮著脖子鞠了個躬,像只做錯事的大狗。

  你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楚,笑得彎了腰。

  比賽開始之後你才發現自己不太懂籃球規則。

  只知道球在誰手裡,誰往籃筐里扔,扔進去了得分。

  安司年跑得很快,在場上像一條白色的魚游來游去,搶到球就往前沖,被對面兩個人攔住了便把球往側邊一傳,傳給隊友之後再跑位找空檔,動作乾淨利落,沒有花哨的炫技,每一步都踏在實處。

  第一節能結束的時候他們系領先六分,他下場喝水,毛巾搭在脖子上,額角的汗順著下頜線滑下來,他隨手抹了一把,抬頭往你這邊看了一眼,你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在球場大燈的照映下亮得晃眼,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還滴著水光。

  第二節你開始慢慢看懂了一些。

  他發現你坐在他投籃方向的左側看台,便有意無意地把球往那個方向的籃下帶,有兩次被對方斷了球,他追上重新截回來,跑得氣喘吁吁的。

  回頭看見你正看著他,便又彎了彎嘴角,像是累得說不出話了但還要先笑給你看。

  中場休息的時候你正低頭看手機,身旁的空位忽然有人坐下來。

  你轉頭,看見林溪坐在那裡,她穿了件和上次不一樣的毛衣,淺藍色的襯得膚色很白,手裡捧著兩杯奶茶,把其中一杯遞到你面前,笑著說:「司年讓我買的,他說你喜歡喝。」

  你接過來,杯壁溫熱,隔著塑料能摸到底部沉甸甸的小料。

  你說了聲謝謝,林溪把自己的那杯奶茶放在膝蓋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來看你,目光還是自然又友善的打量,沒有試探的意味。

  「你是司年青梅竹馬的那個。」她說,語氣篤定,像是已經確認過很多次,「他總跟我們提起你。」

  你沒接話,只是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甜味在舌尖化開,溫熱綿密。

  林溪順著你的目光往場上看了一眼,安司年正和隊友圍在一起討論戰術,手比劃著名什麼,側臉認真又專注,偶爾點頭。

  林溪看了幾秒,收回目光說:「他這個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挺細心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們班女生都說他好,但他對那些人都挺冷淡的,就對你不一樣。」

  你捏著奶茶杯的指尖收緊了一下,塑料杯壁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你低頭看了看杯身,塑料殼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在手心裡留下一道涼涼的濕痕。

  「他以前幫過我一次。」林溪繼續說,「大二上學期我社團活動結束太晚了,地鐵末班車沒了,他正好路過,陪我走了四十分鐘走到校門口。」

  「一路上就聊了聊課業什麼的,走完之後他往公交站跑了,跑得特別急,好像趕末班公交。」

  「後來我跟他道謝,他說沒事,順手。」

  她低頭笑了笑,那個酒窩又淺淺地浮在臉頰上,「其實那天他根本不住在學校這邊,他住城東,陪我走的是反方向。」

  你聽著,手裡的奶茶漸漸涼下來,杯壁的水珠在指腹下暈開成一小片潤痕。

  你大概知道那件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大二上學期他確實有一次在微信上跟你說今晚有點事回得晚,發消息的時鐘指在十一點,你當時沒多問,只是讓他注意安全。


  她轉過來看著你,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坦然的明亮,「我就是跟你說一下,沒有別的意思。」

  「他這個人在意誰,不在意,我們外人都看得出來,你看他剛才打球的時候往你那邊看了多少次就知道了。」

  你低頭喝了一口奶茶,在吸管里堵了一下才吸上來,甜得正好,剛剛好的溫度。

  你把奶茶杯握在手心裡,抬眼看著場上。

  安司年正蹲在邊線繫鞋帶,系完抬頭往看台這邊看了一眼,看見你旁邊坐著林溪時表情頓了一下,隨即站起來,朝你這邊做了一個稍等的手勢,然後快步跑過來。

  他跑過來時還喘著氣,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林溪旁邊站定,先看了一眼你手裡的奶茶杯,又看了一眼林溪,然後看著你,語氣裡帶著一點著急:「林溪,你怎麼過來了?」

  林溪站起來朝他晃了晃另一杯奶茶:「給你送水啊,順便……」她朝你努了努嘴,「幫你送一杯。」

  安司年接過來奶茶,塑料杯在他掌心裡顯得很小,他握了握杯身,然後把它放在你旁邊的空座上。

  低頭看著你,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只說了句:「下半場我可能上不了太久,有點抽筋。」

  他說這話的時候右腿微微虛著勁站著,像是在偷偷歇力氣,不讓你看出來。

  你看了看他的右腿:「嚴重嗎?」

  「不嚴重。」他答得快了,像是怕你擔心,「就是一會兒可能要早點下去休息。」

  林溪在旁邊看了一眼手機說:「那我先撤了,奶茶你們慢慢喝。」

  她朝你笑了笑擺擺手,又朝安司年說了句下半場加油,然後轉身走了,步伐輕快,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出口的人群里。

  你坐在第一排,安司年站在你面前低著頭,目光落在你手裡的奶茶杯上,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她跟你說了什麼?」

  「沒什麼。」你轉了轉手裡的杯子,「說你幫她送過夜路。」

  他愣了一下,隨即抓了抓後腦勺,頭髮被他撓得翹起來一撮,那表情像是在努力回憶:「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挺久以前了。」

  他放下手看著你,目光難得認真了一些,「但那就是順手,換成誰我都……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自己說不清了,越急越亂,乾脆蹲下來和你平視,仰著臉看著你,那距離近到你能看見他睫毛上凝了一小顆汗珠,搖搖欲墜的,像一片薄冰將融未融。

  「我就幫你買過奶茶。」他說,嗓子有點緊,「就只給你買過。」

  你看著他蹲在你面前的模樣,球衣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呼吸還沒完全平復。

  胸口微微起伏著,那雙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你,像小時候他趴在窗台上遞枇杷過來時的樣子。

  怕你接不住,又怕你不想接,於是手伸得長長的,伸到快要掉下去了還捨不得收回來。

  你伸手把那顆汗珠從他睫毛上輕輕揩掉了,指尖觸到他的眼皮時他眨了一下眼,睫毛掃過你的指腹,微微發癢。

  你收回手,語氣平平地說了句:「知道了,去打球吧。」

  他站起來,低頭看了一眼你揩過汗的指尖,然後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漫到眼底,像一粒石子投進深潭,波紋一層一層地擴開,不疾不徐,卻盪得很遠。

  他轉身跑回場上,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你一眼,又跑了回去,那一回頭裡什麼話都沒說,但他的眼睛說了很多。

  你坐在看台上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涼了一點了,但還是綿密的,吸上來的時候在舌尖慢慢化開。

  你把它捧在手心裡,體溫重新把杯壁捂熱了一點點,像重新握住了什麼險些跑掉的東西。

  下半場他果然沒上多久,打了七八分鐘就被換下來坐在替補席上。

  他坐在那兒遠遠地看著你,兩個人隔著整個球場的距離,他沒有再看球,目光一直落在你的方向,你偶爾抬眼看他一下,他就眨眨眼,像在說我在這兒呢。

  比賽結束的時候他們系贏了十二分。

  你站起來準備走,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等我一下,換完衣服一起走。」

  你回了一個好字,站在體育館門口等他。

  十二月傍晚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暮色就已經壓下來了,路燈漸次亮起,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黃的光。

  他換好衣服跑出來的時候外套拉鏈還沒拉上,頭髮還是濕的,但那股汗味已經被新的皂角味蓋住了。

  他跑到你面前站定,呼吸還有點急,低頭看著你,不說話,就笑,笑得很傻很傻,像是攢了一整場比賽的話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乾脆先笑給你看。

  「走吧。」他說,「餓不餓?請你吃那家館子。」

  你和他並肩往校門口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他忽然開口:「林溪說的那些,你別往心裡去。我確實幫過她,但換成別人我也會幫,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你偏頭看他。

  他沉默了幾步路,然後說:「幫別人的時候我不會記得,是出於好心,幫你的我會記很久,是因為我願意。」

  路燈的光芒從頭頂落下來,把他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隱在暗裡,看不清表情,那隻露在光下的耳朵紅得透亮,連耳垂都紅透了。

  你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彎了一下,沒有讓他看見。

  「走吧,吃飯去。」

  兩個人並肩穿過暮色和路燈,影子在地上疊了一截又分開,分開又疊上,像兩條靠得很近的線,偶爾碰在一起,偶爾分開一小段,但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