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青梅未摘(5)

  安司年說到做到,每個周末準時出現在那盞路燈下面。

  有時候早到,有時候掐著點來,但從未缺席過,以至於後來你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周六下午走出校門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地往那棵銀杏樹的方向掃一眼,看見他站在那兒就心安理得地走過去,看不見就站在門口等一等,反正他總會來的。

  那段時間他帶你去過很多地方。

  城西新開了一家貓咖,他提前預約了位置,你坐在靠窗的沙發里抱著一隻橘貓擼了一個下午,他坐在對面給你和貓拍了好幾十張照片,挑出三張好看的發給你,剩下那些他說存著當黑歷史以後用來威脅你。

  你們還一起去了城南的舊書市場,他蹲在書攤前面翻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菜譜翻得津津有味,最後花了十五塊錢買下來,說回去研究研究下次給你做頓飯。

  你當時當他在說笑,直到第二個周末他拎著一袋子菜出現在你宿舍樓下,說是按照菜譜試著做了兩道菜,讓你嘗嘗。

  你在食堂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打開保溫盒,裡面是賣相平平的紅燒肉和糖醋排骨,肉燒得有點老,有點咸,你一口一口吃完了,抬頭看他,他正緊張地等著,拇指不自覺地摳著保溫盒的邊緣,你擦了擦嘴說:「還行,下次少放半勺鹽。」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他如釋重負地笑了,嘴角咧到耳根,說:「那我回去改進改進。」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一條流速平緩的河,水面上泛著細碎的光,偶有幾片葉子漂過,盪開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你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好到讓你有時候會忘了去想那些紙星星和拍立得相片背面的話,也忘了去猜那顆還沒出現的最後一顆到底在哪裡。

  直到那天你從圖書館出來,看見安司年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女生。

  女生個子不高,扎著馬尾,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正仰著頭跟他說話,笑容很大,毫不設防的大方。

  安司年站在她對面微微低著頭聽,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姿態放鬆,沒有那種面對陌生人時習慣性後退半步的疏離。

  你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看了幾息,那個女生說完了什麼,安司年笑了一下,嘴角彎了一彎就收了,然後他轉了一下頭,目光恰好越過女生的肩膀落在你身上。

  他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朝你揮了揮:「這邊!」

  你走下台階走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個女生的臉,眉眼清秀,笑起來臉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她也看著你,目光帶著一種自然的好奇和友善,沒有打量,就只是看著。

  安司年往你這邊挪了半步,側過身來介紹:「這是林溪,我們系同級的,今天來找我借筆記。」

  他又對那個女生說:「這是我跟你提過的,住我家隔壁的那個。」

  你其實不太確定住我家隔壁的那個在他平時跟別人聊天裡出現過多少次,又是以什麼樣的語氣被提起的。

  但那個叫林溪的女生聽到這個介紹時眼睛彎了一下,目光在你和安司年之間來回了一趟,笑容里的酒窩又深了半分,她說:「哦——是你啊,司年總提起你。」

  你笑了笑,禮貌地說了句你好。

  林溪抱著一本厚厚的大部頭課本,說要趕去還書,朝你們擺了擺手就先走了。

  她走出幾步之後回頭沖安司年喊了一句筆記謝謝啦周末請你喝奶茶,然後腳步輕快地拐進了圖書館側門。

  你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廊里,餘光里安司年正看著那個方向,嘴角還掛著方才那點淺淺的笑意。

  你忽然覺得那盆半枯的綠植可能在櫥窗里又黃了幾片葉子。

  「走吧。」你收回目光往前走,語氣儘量放得隨意,「今天吃什麼?」

  安司年跟上來走在你左邊,步子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想追上你的步頻:「你想吃什麼都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偏頭看了你一眼,大概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又補了一句:「林溪她就是我們系的一個同學,平時聊得不多,就是今天來借筆記碰上了。」

  「哦。」你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繼續往前走,「那去吃麻辣燙吧。」

  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小段路。

  風吹過來,十一月底的冷意已經實打實地浸在空氣里了,路邊梧桐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光了,只剩幾片枯葉還掛在枝頭搖搖晃晃的,像隨時會掉下來。

  你走進麻辣燙店的時候他替你掀開帘子,你說了聲謝謝,進去挑菜的時候他跟在旁邊拿夾子,你夾了你愛吃的幾樣放進筐里。

  坐下來等餐的時候他坐你對面,抽了張紙巾把桌面擦了擦,疊成一個小方塊放在你手邊。

  你看著他做這些動作,一如既往的順手和自然,像做過八百遍一樣。

  他擦完桌面抬起頭來看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秒,像是斟酌了一下,然後開口說:「林溪她——確實只是同學。」

  你抬了抬眼:「我也沒說什麼。」

  他張了張嘴,大概是想再解釋兩句,但看了看你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低下頭去拿桌上的醋瓶倒了一小碟放在桌子中間。

  「你吃辣的時候蘸一下這個,解辣。」

  你看著他低頭倒醋時露出的那一截後頸,發尾微微翹著,鬢角乾淨,耳尖不紅,和平常一樣。

  「嗯,知道了。」

  麻辣燙端上來的時候霧氣騰騰地撲了滿臉,你拿起筷子攪了攪碗裡的湯,熱氣把視線模糊了一瞬。

  你夾起那串魚豆腐咬了一口,彈牙,湯汁在嘴裡溢開。

  他坐在對面也低頭吃,偶爾抬頭看你一眼,目光很快地掠過去,像一隻蜻蜓點了一下水面就飛走了。

  你假裝沒注意到那些目光,自顧自地吃完了一整碗,湯底喝了兩口放下碗,擦嘴的時候他正好抬頭,兩個人隔著餐桌中間那碟解辣的醋對視了一息。

  他先開口了:「下周學校有場籃球賽,我們系對你們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帶著一點試探,像在不確定你會不會感興趣,「你來看嗎?」

  「幾點?」

  「周六下午三點,你們學校的體育館。」

  你想了想:「不一定有空,要是沒事就去。」

  他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他那碗麻辣燙,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夾一筷子面就蓋住了。

  你低下頭去擦桌子,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晚上回到宿舍之後你坐在桌前拆了第五顆星星。

  淡綠色的糖紙展開,裡面有一張對摺的紙條,你打開來,上面寫著:「有一次下雨你沒帶傘,我跑回家拿,回來的時候你已經走了,那把傘我到現在還留著。」

  你對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條夾進書頁里,和前面四張放在一起。

  抽屜最底層的橘子糖紙又多了一張,疊得整整齊齊。

  你靠在椅背上,側過頭看見窗台上那盆多肉。

  去年生日他送的,後來你確實養死過一盆,那一盆被你埋在樓下花壇里了,他後來又悄悄買了一盆新的放在你窗台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也裝作不知道那盆多肉換了新貨,就這麼養到了現在,胖乎乎的葉片層層疊疊擠著,綠得飽滿。

  你伸手碰了碰多肉最頂上那一小片嫩葉,指腹下是溫熱的,大概是窗台上曬了一整天的太陽留下的溫度。

  你收回手,打開手機翻到和他對話框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來的晚安和一個月亮的表情。

  你盯著那個月亮看了一會兒,然後打字回他:「周六幾點來著?」

  他秒回:「下午三點,我給你們系隊長說好了,給你留第一排的位置。」

  你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嘴角,回了一句:「那我去。」

  發完之後你把手機扣在桌上,翻開課本開始看書。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從玻璃上划過一道細長的影子。

  你想,那盆綠蘿大概確實又黃了幾片葉子。

  那個位置到底還是他的,別人站不進來,你心裡清楚。

  你也知道他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