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你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正坐在宿舍里拆第四顆星星。
藍色的糖紙展開,裡面還是有一張紙條,寫著:大一下學期你崴了腳那周,我每天繞路四十分鐘去你們學校給你送飯,能見到你我很開心,但更我希望你能健康。
你剛把紙條疊好夾進書頁里,手機就在桌上嗡嗡震起來,屏幕上跳出來他的名字,你接起來,他那邊風聲很大,他的聲音從風裡擠出來,帶著一點趕路的喘息:「我到你們學校門口了,你出來吧。」
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時鐘——十二點十分。
比他說的時間早了快兩個鐘頭。
你沒多問,換好外套下樓,走到校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時他正蹲在那兒繫鞋帶,聽見腳步聲站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身上那件卡其色外套蹭了一塊灰,像是下火車之後一路跑過來的。
他看見你就笑了,笑得很急,嘴角還沒完全咧開就先開口了:「走,請你吃午飯,補過生日。」
「你幾點到的?」你問。
「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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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輕描淡寫,耳朵紅紅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火車早了點,我就直接過來了。」
你看著他耳尖那抹紅,沒拆穿。
十一月的天已經不太講情面了,灌進領口的時候你縮了一下脖子,他偏過頭看了你一眼,什麼也沒說,默默走快了一步,擋在你面前的角度又偏了偏。
他帶你去了一家念叨過好幾次但一直沒找到人一起去的小館子。
藏在老城區一條窄巷的盡頭,門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一半,門口擺著一盆半枯的綠植。
他推門進去時熟門熟路地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像是來過很多回了,然後領著你坐到靠窗的位置,把菜單推過來讓你點。
你翻開菜單一看,滿頁都是你愛吃的,幾乎把這家店招牌菜里合你口味的全列上去了。
你抬頭看他,他正低頭倒茶,茶湯的顏色淺淺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提前來過嗎?」
他倒茶的手頓了頓,茶水差點滿出來,趕緊收住,放下茶壺的時候耳朵尖又紅了:「沒……就上次路過的時候翻了一下菜單。」
你低頭看著菜單上那些菜名,翻了兩頁,發現後面還手寫了好幾行菜名,筆跡和紙星星卡片上的如出一轍,像是他填上去的。
你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報了幾個菜名,都是他手寫的那幾行里的。
他坐在對面喝茶,姿態努力裝得很隨意,端茶的手指還是微微收緊著,像在等什麼宣判。
菜上得很快。
他用勺子把面上的花椒一顆一顆挑出來放進自己碗裡,挑得仔仔細細,挑完了把乾淨的魚片夾到你碗裡,動作和高中食堂里給你挑不愛吃的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低頭吃著,他坐在對面不怎麼動筷子,就一直看著你吃,偶爾端起茶杯喝一口,放下杯子的間隙里說一句慢點吃,別急。
吃到一半你放下筷子,問他:「你那個野外考察,怎麼樣?」
「還行。」他放下茶杯,後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山里信號不好,每天晚上爬到坡頂找一格信號給你發消息,發完就下來。」
他說得隨意,像一件很平常的事,可你記得他那幾天發來的消息每一條時間都對不上。
有時候是半夜一點,有時候是清晨五點半,大概是他好不容易爬上坡頂的時候。
「那星空的照片也是爬到坡頂拍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笑了,很短促,嘴角彎了一下就抿住了,像是在壓著什麼。
「嗯,拍了好幾張,選了最好看的一張發給你。」
窗外的日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茶壺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扁。
你拿起筷子繼續吃魚,他坐在對面又開始剝蝦,剝了一隻放到你碗裡,又剝了一隻放進來。
你數了數他剝了七隻蝦,全堆在你碗邊,蝦肉白白淨淨的,連蝦線都挑乾淨了。
你夾起一隻放進嘴裡,蝦肉彈牙,鮮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
你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個事來,咽下去之後問他:「你那個玻璃罐子裡,還剩多少顆星星?」
他把剝好的第八隻蝦放進你碗裡,低頭拿濕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擦得很仔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過去,擦完了抬眼看你,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彎了彎嘴角:「你拆了多少了?」
「四顆。」
他點了點頭:「那還剩九十六顆。」
他耳尖又紅了,低下頭去拿茶杯,茶杯舉到嘴邊發現是空的,又放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清了清嗓子說:「折的時候數的。」
你看著他耳尖上那抹怎麼都藏不住的紅,低頭笑了,沒有繼續追問。
你把碗裡那幾隻蝦慢慢地吃完,吃到最後一隻的時候聽見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什麼話斟酌了很久才捨得說出口。
「等那九十六顆拆完了,到時候……你再拆最後一顆。」
你抬頭看他,他目光落在別處,看著窗台上那盆半枯的綠植,側臉被日光照得很柔和,下頜線的弧度乾乾淨淨的,耳尖的紅卻還沒褪乾淨。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盆綠植,葉子邊緣卷著黃,蔫蔫地垂著,和這顆人一樣明明緊張得要命偏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最後一顆放哪兒了?」
他轉過臉來看著你,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掠過的一道光。
「先不告訴你,等你拆完前面那些再說。」
你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微澀的餘味在舌尖上停留了一會兒,你咽下去的時候覺得那股澀味里有一點點回甘,像初春的第一茬新茶,遠不到最好喝的時候,但過一陣子就對了。
兩個人吃完飯走出小館子時日光正暖。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兩側的灰牆上爬著半枯的藤蔓,風過時葉子窸窣地響,像整條巷子在輕輕翻一頁書。
巷子盡頭有隻三花貓蹲在一戶人家的門檻上舔爪子,他看見時腳步慢下來,看了那隻貓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巷口那隻瘸腿貓,想起他掰魚乾時仔細的模樣。
那三花貓後來被他家收養了,養了十二年,去年老死了,他發了條朋友圈,只寫了一句晚安。
那天晚上你給他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里說沒事,聲音啞啞的,但一直說沒事,兩個人就這麼舉著電話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說了句你早點睡就掛了。
你走快半步和他並肩,側過頭看了看他的側臉。
日光從他的鼻樑上滑下來,在下頜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他察覺了你的目光偏過頭來問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轉回頭看著前方,「那隻貓挺像你家以前那隻的。」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是有點像。」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誰也沒再說話,巷子盡頭拐出去就是主街了,車流和人聲漸漸涌過來,把那片刻的安靜輕輕淹沒了。
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他站定在那盞銀杏樹下的路燈旁邊,低頭看了看手機,說:「我該走了,晚上還有一節選修課。」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看你,站了兩秒,像是在想要說什麼,最後只抬起手來,在你頭頂停了一下。
那隻手懸在半空中,指節微微彎曲著,像是想揉一下你的頭髮,又像是怕冒犯什麼,最後一縮手放了下來,只帶起了一小陣風,輕輕拂過你的發頂。
「下周還來。」
語氣很篤定,像是已經做了決定,不是來徵求你同意的。
「好。」你說。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像忽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隻疊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紙信封,遞到你手裡。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你接過來時信封還帶著他胸口的餘溫,薄薄的,裡面像是裝著一張折好的紙。
「什麼?」
他沒回答,沖你擺了擺手,轉身大步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卡其色外套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行了幾步就被人流吞了大半,只有那撮被風掀起來的頭髮還露在外面翹著,像一根不安分的天線。
你站在路燈底下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拍立得相片,背景是山裡的星空,他舉著相機對著天空拍了一張,拍立得的邊角露出來一隻手指,像是按快門時不小心入了鏡。
相片的背面寫著一行字,筆跡和紙星星上的一模一樣,只有一句話:等你拆完星星,這個位置就留給你。
你翻過相片對著光看了看那片密密麻麻的星空。
那隻不小心入鏡的指尖按在相片一角,指節微微屈著,像是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把相片裝回信封里,折好放進口袋。
然後轉身往宿舍走。
銀杏葉被風吹落了幾片從你肩上滑過,你抬頭看了一眼那盞路燈,光還是昏黃昏黃的,落了一層灰,燈罩邊沿積著幾片乾枯的銀杏葉,像是很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有人每周都站在下面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