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你端著餐盤在人群里穿行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空位坐下來，對面坐了個不認識的女生，兩個人各自低頭吃各自的飯，誰也沒看誰。
你扒了兩口米飯忽然覺得沒什麼胃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上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
安司年昨天半夜發過一條生日快樂過來，時間掐得准準的，你早上醒來才看見，回了一個謝謝加一個月亮的表情，他大概在上課，一直沒回。
你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繼續吃飯。
那碗米飯最後剩了小半碗，你端去回收處的時候路過窗口，看見今天有橘子燒排骨，猶豫了一下沒有打。
橘子燒排骨是你和他第一次單獨吃飯時他點的菜，其實味道一般，甜得有點膩。
但他非說橘子炒肉是人間至味，你當時被他說服了嘗了一塊，甜味在嘴裡化開的時候他緊張地看著你，等你咽下去了才問：「怎麼樣？」
你皺著眉說還行，他鬆了一口氣說你喜歡就好，後來每次一起吃飯他都要點橘子燒排骨，點了一年多你才告訴他其實你不太愛吃甜的，他愣了三秒，說那你怎麼不早說，你說看你點得開心就懶得說了。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𝘵𝘸超讚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起來的時候眼角都笑出了淚花，說那以後不點了，你想吃什麼你點。
自那以後他就真的再也沒點過橘子燒排骨。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你走出教學樓，風迎面撲過來灌進領口，你縮了縮脖子把圍巾攏緊了些。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你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安司年發的消息，說他在野外沒有信號，剛找到一處能發消息的地方，讓你記得吃飯，禮物他已經托阿姨送到你家了。
後面跟了一張照片——山裡的夜景，滿天繁星密密匝匝地鋪在墨藍的穹頂上，像是誰打翻了一筐碎鑽。
他在照片底下加了一行字：「這裡星星很多，但沒有學校外面那顆亮。」
學校外面那顆是指校門口那棵銀杏樹旁邊那盞路燈。
大一開學那周你迷路了，繞了好幾圈找不到宿舍，給他打電話，他在電話里笑你路痴，然後讓你走到校門口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面等著，說那盞路燈底下是他，他馬上到。
你走到銀杏樹底下站定，抬頭看見那盞路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燈罩上落了一層灰，旁邊的銀杏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十分鐘後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還拎著一杯熱奶茶，說路上看見奶茶店順帶的。
後來每次他在校門口等你，都站在那盞路燈底下，再沒挪過地方。
那盞路燈的光確實不亮，昏黃的一小團籠著他，像是專門為他打著的一束追光。
你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放大看了看那片星空，隱約能辨認出幾顆亮星，在屏幕的像素點上模糊成一片細碎的白。
你退出照片，給他回了一句看到了，很好看，發完又補了一句你也是。
發出去之後你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好像有點太直白了，但撤不回來了，你鎖了屏把手機塞回口袋裡，然後往校門口走去。
走到校門口時那棵銀杏樹下空無一人。
你站在路燈底下，光把影子縮成小小一團在腳邊，風把落葉捲起來打著旋兒掠過你的鞋面。
你站了大概三分鐘，然後低頭笑了笑，轉身往公交站走。
今天他不在，你不必等他，可你還是走到了那盞路燈下面，像是身體比腦子先一步做出了反應，走到那兒了才想起來人不在。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你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鞋柜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用麻繩扎著，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麻繩的末端絞在一起像是手很笨的人反覆試了好幾次才系上的。
你彎腰拆開麻繩，紙袋裡掉出來一個玻璃罐子，裡面裝滿了疊好的紙星星，五顏六色的糖紙折成的，橙色粉色綠色藍色，在暖黃的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罐子底下壓著一張卡片，卡片上是他一貫的字跡，橫平豎直認認真真，像小學生練字一樣一筆一畫地寫著一行字：「生日禮物先欠著，回來補給你。」
你捧著那個玻璃罐子走進客廳，坐下來放在茶几上，對著燈光轉來轉去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紙星星折得不算整齊，有的角沒對齊，有的邊折歪了，但每一顆都塞得鼓鼓的，像是折的人捏得很用力。
你把那顆拆開的糖紙重新疊好，疊成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星星放回罐子裡，擰緊蓋子擱在茶几最顯眼的位置。
母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茶几上的罐子笑了一聲：「司年那孩子下午送來的，在門口站了半天，說讓你別嫌丑，他手笨。」
你低頭看著罐子裡那堆顏色各異的星星，手指搭在玻璃壁上微微摩挲了一下，玻璃有點涼，手心貼著的地方慢慢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又補了一句：「我說你不在家，他讓我轉交給你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幫你媽端菜。
晚飯吃得很尋常，三菜一湯，媽媽問你這周課多不多，你說還行，她又問司年最近怎麼樣，你說他去野外考察了。
她點了點頭，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你碗裡，說那孩子看著就踏實，你們好好處著。
你咬著筷子尖嗯了一聲沒多解釋，也沒多問，只是又夾了一塊排骨到你碗裡。
吃完飯你回到房間，把玻璃罐子放在書桌上檯燈旁邊。
燈光透過那些彩色糖紙折成的星星，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斑斕的光影，像一小盒打翻了的彩虹。
你坐在桌前看了一會兒那些光影，然後伸手進去摸了摸那顆最早拆開又疊回去的橙色星星。
摺痕比其他地方軟一些，像是被人反覆捏過很多次。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你拿起來看，是安司年發來的消息：「到了嗎？禮物看到了？」
你打字回他：「看到了，紙星星，丑。」
他秒回：「你拆開看看。」
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罐星星，擰開蓋子，挑了一顆橙色的拆開。
這次裡面不是空的了，折進去一張小小的紙條，展開來上面寫著一行字：「第一顆，是高三那年冬天你發燒那天，我揣了一天的糖。」你
又拆了一顆粉色的，紙條上寫著：「第二顆，是你高考出分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樓下站了二十分鐘沒敢上去。」
再拆一顆藍色的：「第三顆，是去年你生日我送你那盆多肉後來被你養死了的那天。」
你把三張紙條攤在桌面上，一行行看過去，看了很久。
罐子裡還剩很多很多星星沒有拆，每一顆裡面大概都藏著一句話，有些是過去的，有些是還沒來的。
你對著那罐星星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打字：「剩多少顆沒拆？」
他回：「你慢慢拆。」
你沒有再拆。
你把那三張紙條疊好，夾進了抽屜里那疊糖紙中間，然後擰緊罐子蓋子，把它擱在了枕頭旁邊。
燈關了之後窗外的月光漏進來一絲，照在玻璃罐上，那些彩色星星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像一小罐被收起來的螢火蟲。
你翻了個身面對著罐子，閉上眼，嘴角彎了一下。
電話在枕頭底下悶悶地震了兩聲，你沒接。
是他打來的，你也沒掛，就讓它在枕下震動了幾下，嗡嗡的，像一隻撲著翅的蝴蝶趴在耳邊。
震動停了。
過了幾秒，手機屏幕亮了一下進來一條消息，你側過臉去看，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等你拆完，我有話跟你說。」
你看著那行字，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枕邊，閉上眼。
那些星星一顆顆都在罐子裡等著。
你不急，他也說了不急。
你明天拆一顆，後天拆一顆，一天一顆，可以拆很久很久。
久到他從野外回來，把欠的那頓生日飯補上，久到銀杏葉再落滿一季。
你抱著那個玻璃罐子睡了過去，夢裡有一片全是星星的天，你仰頭看著，漫天星光落下來落在你肩上，有人站在你身邊，也仰著頭看那片天，沒有說話。
你聽見他的呼吸聲，平穩的在你的位置。
像很多年前站在你身邊聽你說話的時候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