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表排得密密麻麻,周一到周五幾乎每天都是早八。
你從宿舍走到教學樓要穿過一整片香樟林,秋天的落葉鋪了滿地。
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有時候起風了,葉子被捲起來打著旋兒往天上飛,你仰頭看著那些黃綠相間的葉片在日光里翻轉,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很大,大到你和安司年之間隔了二十個地鐵站,像是隔了半條銀河。
他倒是不覺得遠。
每個周末雷打不動地來找你,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玩的,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站在你校門口那棵銀杏樹下等著。
你出去的時候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眉眼被照得輪廓分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也不說話,就笑一下。
等你走到跟前了才把手機揣回兜里,問一句:「今天吃什麼?」
你們幾乎吃遍了學校周邊所有的店。
從烤魚到麻辣燙,從日料到粵菜,他每次都坐在你對面,把菜單從頭翻到尾再從頭翻一遍,最後點兩三個你愛吃的菜,再加一個他嘗鮮的。
吃兩口覺得不合口味就推到你面前讓你嘗嘗,你說不好吃他就點點頭,把那個菜推到一邊去,下次再也不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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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點了一道你倆都沒吃過的酸湯醋鹹魚美味辣椒,老闆自創的。
湯端上來酸味撲面而來,你喝了一口眉毛皺起來,他跟著喝了一口,眉頭也皺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皺著眉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先笑出聲來,你跟著也笑了,那盆魚最後誰也沒動幾筷子,結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帳單,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魚比我命都貴。」
你踢了他一腳,他抱著小腿單腳跳了兩下,旁邊桌的人回頭看過來,他趕緊放下腿正襟危坐,裝出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嘴角卻止不住翹著。
那個周六你們吃完飯沿著江邊散步。
十月底的風已經帶了涼意,江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對岸的燈火在霧裡暈成一團團暖黃的光,像被水洇開的顏料。
他把外套脫了披在你肩上,動作隨隨便便的,像是順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繼續往前走,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步子放慢了些,配合你的步頻。
你裹著他的外套走了幾步,聞到衣領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一點他常用的那款薄荷沐浴露的涼氣,很乾淨,像秋天傍晚的風。
你忽然開口問:「你下周還來嗎?」
他偏過頭看你,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隱在暗處,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聲音帶著笑:「來啊,怎麼,怕我跑了?」
你沒接話,低頭踢了一顆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撞在路沿石上又彈回來,滾到他腳邊停下了。
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鬆開,那粒小石子躺在他掌心,被路燈照得微微發亮。
「下周六有個社團活動。」你斟酌著說,語氣儘量放得隨意,「可能會忙到傍晚,你到了先等我一會兒。」
「行。」他應得乾脆,把掌心裡的石子丟回江里,那一聲水響被風裹著很快散了,「我等你,不急。」
走到江邊棧道的盡頭折返回來,風又大了些。
風從江面上灌過來,他恰好替你擋掉了大半。
你不知道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但走了一路下來,你的右手邊始終是空蕩蕩的江風,而他左邊肩膀被風吹得微微縮著,衛衣的帽子被掀起來又落下去,他卻始終沒往右邊挪半步。
你忽然想起高中時有一次下暴雨,你們共撐一把傘,傘很小,兩個人擠在下面肩膀挨著肩膀。
他從頭到尾把傘往你那邊傾斜,到家時你除了鞋尖濕了一點其他地方都是乾的,他半邊袖子能擰出水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往下滴水。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狼狽的樣子想說什麼,他搶先一步抹了把臉,沖你咧嘴一笑,說:「沒事,我頭大,擋得住。」
你當時笑出來,踢了他一腳讓他趕緊回去換衣服。
他抱著書包衝進雨里,跑了兩步回頭沖你喊:「明天幫我抄筆記啊!」
後來你幫他抄了整整一周的筆記,每一科都工工整整地抄在活頁紙上,交到他手裡的時候他翻了翻,說:「你字怎麼寫得比印刷體還好看。」
他說下次你別抄了,直接複印給看你的字就行。
你當時覺得這人真會貧嘴。
現在想起來,那半邊濕透的袖子和那把偏了一路的傘,大概從來沒有過什麼隨隨便便,只是他這個人做這些事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讓你以為那是理所當然。
走回學校門口時已經快九點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你腳前。
他在校門口站定,沒有像往常一樣催你快進去,而是低頭用鞋尖碾了一會兒地面上那片被踩扁了的銀杏葉,碾爛了才抬起頭來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子像是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
「怎麼了?」你問。
他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頭髮被他撓得翹起來一撮,像只炸了毛的貓:「那個……你生日那天,我不在學校。」
你愣了一下。
「系裡有個野外考察,提前兩周定的,我推不掉。」
他說得有點急,像是怕你誤會什麼,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但我給你準備了禮物,你生日那天……我讓我媽給你送過去?」
你看著他那副著急解釋的樣子,燈光底下他的鼻尖凍得微微發紅,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還沒壓下去,站在你面前像一隻做錯了事又不知道怎麼補償的大狗。
你本來想說沒關係,可話到嘴邊繞了個彎,變成了一句:「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眼睛亮了一下:「周日下午就回來了,回來請你吃飯,補過,補雙份。」
「好。」你說。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肩膀明顯塌下來一寸,然後朝你擺了擺手說:「快進去吧,外面冷。」
你轉身往校門裡走,走出幾步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衛衣兜里,歪著腦袋看你,見你回頭就笑著揮了揮手,那笑容隔著十幾步遠看不真切。
但你認得,和七歲那年蹲在巷口餵貓時露出的缺了門牙的笑,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你轉回頭繼續往裡走,把外套裹緊了些,衣領上殘留的薄荷和洗衣液的涼氣圍著你,像一隻無形的手攏著你的肩膀。
回到宿舍之後你坐在書桌前發呆,桌上攤著一本沒翻開的專業課教材,你盯著封面上的書名看了好一會兒。
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小摞橘子糖的糖紙。
從高三那顆開始,他每一次給的糖,糖紙你都沒扔。
攢了快三年,薄薄一疊,壓在抽屜最底層,書頁里偶爾夾著一兩張,像是時間書籤,翻到了就停一停。
你抽出一張橙色的糖紙對著檯燈看了看,燈光透過薄薄的玻璃紙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影子。
你把它放回去,合上抽屜,拿起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發了一句:「早點睡。」
他回得很快:「你也是。」
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在桌上,翻開教材開始看書。
窗外的風隔著玻璃傳來悶悶的聲響,香樟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晃來晃去,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像一整條巷子在輕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