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七歲那年搬進這條巷子的時候,安司年正蹲在自家門口餵一隻瘸腿的貓。
你抱著一個掉了漆的布偶站在巷口,看他把魚乾掰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青石板上,那隻三花貓湊過去低頭吃,他就伸手輕輕摸了摸貓的耳朵尖,動作慢得像怕驚碎什麼。
你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沒擦淨的米粒,黑眼睛又大又圓,愣愣地看著你,然後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那是你第一次見他。
往後十幾年裡你無數次回想這個畫面,總覺得命運往你手裡塞了一顆甜得發膩的糖,你剝開糖紙咬了一口,發現裡面還裹著一層薄薄的酸。
你們做了十二年的鄰居。
他家的院牆和你家的院牆之間只隔了一條窄窄的過道,站在自家二樓推開窗,伸手就能夠到對面他房間的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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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他常從窗台遞東西過來。
剛摘的枇杷,用草編的螞蚱,他考了滿分的卷子,阿姨做的多了吃不完的青團。
你趴在窗台上接,有時候接住了,有時候沒接住,東西掉到樓下院子裡砸出悶悶的聲響,他就趴在窗台上笑,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缺了的那顆門牙已經長出來了,整整齊齊一排白。
十六歲那年你們上了同一所高中,他坐你後桌。
這個人上課從不認真聽講,課本下面永遠壓著一本課外書。
從武俠小說看到天文圖鑑,從圖鑑看到菜譜。
有一次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他站起來愣了三秒,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那頁菜譜,面不改色地說:「回老師,紅燒肉應該先煸出油再放糖。」
全班笑了半節課,他在笑聲里坐下來,回頭沖你擠了擠眼,那表情像是在說我厲害吧,得意得尾巴都要翹起來。
你踢了一腳他的桌腿,他捂著膝蓋嘶了一聲,趴在桌上悶悶地笑。
高三那年冬天你發燒請假沒去學校,傍晚門被敲響,你裹著被子去開門,看見他站在門口,羽絨服拉鏈沒拉,帽子歪戴著,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呼出的白氣撲在臉上又散開,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小的水珠。
他把保溫桶塞進你懷裡說:「阿姨托我帶回來的。」
又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糖擱在保溫桶蓋上,補了一句:「這個是我給的。」
說完轉身就跑,羽絨服下擺揚起來像一隻笨拙的鳥撲棱著翅膀,跑出兩步又回頭沖你喊:「記得吃!」
你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巷子拐角,低頭看了看那顆橘子糖,糖紙皺巴巴的,像是揣在口袋裡揣了一整天。
你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橘子味的甜在舌尖化開,酸得很淡,幾乎嘗不出來。
後來你們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兩所大學,隔了大半個城區。
他偶爾周末坐一個多小時地鐵來找你吃飯,在校門口等你時總被路過的女生搭訕。
他站在那兒,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寬大的衛衣,露出一截後頸,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
有人過來搭話他就搖搖頭,往後退半步,等那人走遠了才鬆一口氣,低頭拿腳尖碾地上的銀杏葉,碾得碎碎的。
你從校門裡出來看見的就是這幅畫面。
銀杏葉碎了一地金燦燦的渣,他站在那堆碎葉子中央,抬眼看見你時眼睛亮晶晶的,像一盆清水裡落進了一顆石子。
「走吧。」他朝你揚了揚下巴,「隔壁新開了家烤魚,我排隊排了四十分鐘。」
你跟上去走在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穿過銀杏林,落葉在腳下沙沙地響,他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和你的影子疊了一截,分不太清哪段是誰的。
他走在你的左側,這個習慣從高中就養成了,他說因為他左耳聽力不好,你走左邊他能聽清楚你說話。
但你後來發現他左耳聽力好得很,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直沒改這個習慣。
你也沒有問過他。
烤魚店裡的燈光暖黃,他把挑完刺的魚肚子夾到你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幾百遍。
你低頭吃著,他坐在對面翻菜單,翻了兩頁又合上,忽然抬頭問你:「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麼?」
你想了想:「什麼都行。」
他撇了撇嘴:「你每次都這麼說。」
「那你每次不也都送了?」
他噎了一下,低頭繼續翻菜單,翻了兩頁又合上,耳尖紅了一小片,像是被熱氣烘的。
你假裝沒看見,低頭吃魚。
有些東西像那顆橘子糖,糖紙皺巴巴的,揣在口袋裡捂了一整天,你不剝開就永遠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味道。
可你剝開過一顆了,嘗到了甜,也嘗到了那層薄薄的酸,於是剩下的糖你一顆一顆地收著,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地吃完。
他是你的竹馬,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