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12)

  大婚那日下了場細細的小雨,下到一半便停了,日頭從雲縫裡探出來,把琉璃瓦上的水珠映成一片碎金。

  宮人們踩著濕漉漉的青磚地來來回回地忙,裙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小的水花,笑聲壓著嗓子傳得很遠,又輕又碎,像撒了一把豆子在玉盤裡。

  你坐在鏡前,讓掌事宮女替你梳頭。

  銅鏡里映出一張敷了薄粉的臉,眉描得比平日濃了些,唇上點了胭脂,看上去不像自己,又的的確確是自己。

  你抬手摸了摸發間,今晨特地簪了那支桃木簪,蓮花朝上,歪歪扭扭地開著,藏在層層疊疊的金飾和珠翠里。

  「殿下,吉時快到了。」

  宮女替你披上大紅嫁衣,系好衣帶,最後將一頂覆了紅紗的鳳冠輕輕戴在你頭上。

  冠上的珠翠壓下來,沉甸甸的,你微微仰了仰頭才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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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有人通傳,說沈將軍在宮門外等著了。

  你站起來,嫁衣的裙擺在地上鋪開一大片正紅,像一朵緩緩綻開的花。

  你邁步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紅紗覆在眼前朦朦朧朧的,把世界濾成了暖融融的橘紅色。

  走出殿門時雨後的日光剛好照過來,把滿地水光都點亮了。

  你看見沈鶴野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下,穿著大紅的婚服,和往日那身玄色甲冑判若兩人。

  他也難得正經了一回,頭髮束得齊齊整整,腰間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枚白玉佩,只是那站姿還是改不了的老樣子,懶洋洋地靠著門柱,手臂抱在胸前,看見你出來便站直了,眼裡的笑從紅紗外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提著裙擺走下石階。

  繡了金線的嫁鞋踩過濕漉漉的青磚,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

  他低頭看著你,目光從你頭頂的鳳冠流連到嫁衣的袖口,最後落在你發間那支露出半截的桃木簪上。

  他看見了,眼神像被溫水泡過似的,軟得不成樣子。

  他蹲了下去。

  周圍響起一片壓低的抽氣聲,有宮人捂住了嘴,有侍衛瞪大了眼。

  他蹲在你面前,低頭去系你嫁鞋上散開的鞋帶。

  那根細長的紅綢不知何時鬆了,一端拖在地上,沾了點點濕泥。

  他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結,整整齊齊一個蝴蝶結,打完抬眼看你,咧嘴笑了一下,帶著一點點得意和孩子氣的炫耀。

  「殿下別動。」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宮人都聽清了,「臣這輩子都歸殿下所屬。」

  你隔著紅紗踢了他一腳。

  不重,正踢在他小腿上,他哎喲了一聲誇張地往後跳了半步,逗得旁邊的小宮女噗嗤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了嘴。

  他也笑,眼角彎下來,那笑意從眼底溢出來,藏都藏不住,像蜜罐子打翻了,淌了滿地。

  你伸手抓住他婚服的袖子,他乖順地任你拽著,並肩往那架披紅掛彩的馬車上走。

  車簾掀開時一陣風鑽進去,把簾角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你彎腰上車時他伸出手來扶了你一把,掌心乾燥而溫熱,握了你的手指一瞬便鬆開了,但你坐進車裡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車隊浩浩蕩蕩地穿過長安城的主街。兩側的百姓擠得里三層外三層,撒花的撒花,扔果子的扔果子,有幾個孩子追在馬車後面跑,被大人一把摟了回去。

  你坐在車裡隔著帘子看著外頭影影綽綽的人影,聽著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吱呀吱呀的,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做了很久的夢,一睜眼就成真了。

  夜裡賓客散去,你坐在喜房裡等著他。

  紅燭搖著暖光,把滿屋的紅綢帳幔都鍍上一層橘蜜色。你摘了鳳冠擱在案上,沉了許久的東西終於卸下來,脖子酸得厲害,你揉著後頸在榻邊坐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嫁衣,指尖摸了摸袖口密密的繡線,針腳細密又平整,是尚衣局花了兩個月趕出來的。

  門開了。

  沈鶴野走進來,帶著一身淡淡的酒氣,不濃,像是只飲了幾杯便尋了個由頭溜了。

  他站在門內看了你一會兒,然後走過來,在你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你,眼底映著兩簇跳動的燭火,亮得像星子落在了水裡。

  「累不累?」他問。

  你搖了搖頭。

  他伸手握住你的手,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掌心裡有繭,粗糲的觸感壓著你的皮膚,卻讓你莫名地安心。

  你忽然想起那枚耳墜。

  他腰間今日掛了一枚玉佩,可那枚墜著米珠的小玩意兒不知去哪兒了。

  你問他:「我的耳墜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從衣襟里摸出一條細繩,繩上穿著那枚銀耳墜,米珠還在,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

  他解下來遞到你手心裡,指尖和你碰了一碰。

  「一直帶著。」

  你攥著那枚耳墜,低頭看了很久。

  銀飾被摩挲得發亮,那粒米珠邊緣都磨圓了些,像是被人的手指反覆捻過。你把它握在掌心收進袖中,抬眼看他。

  他還在你面前蹲著,仰著臉,燭火把他的輪廓描得柔和了許多,那道舊傷在燈下只剩一條淺淺的印子,不仔細看都瞧不出來。

  你伸手摸了摸他的顴骨,指尖從那道疤上輕輕划過,他微微側了側臉,像貓蹭人手心一樣蹭了蹭你的指腹。

  你縮回手,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那支簪子,你刻了多久?」

  他支吾了一下:「沒多久。」

  你翻開他的手掌。

  掌心攤開在你面前,舊繭疊著新繭,虎口處那道舊傷白線橫亘,指尖又添了幾道細小的劃痕,像被刻刀蹭過的痕跡層層疊疊,哪裡是沒多久的樣子。

  他縮了縮手想抽回去,被你攥住了手腕,抬起頭來看你時難得有些窘迫,耳根又紅了。

  「五……五天。」他小聲說,「第一天削壞了三塊木頭。」

  你攥著他的手沒鬆開,低頭看著那些舊痕新繭,看了很久。

  你笑了一聲,像燭火跳動時發出的一聲嘆息。

  他聽見了抬眼望你,你也望回去,隔著兩簇跳動的燭焰,隔著滿屋的紅綢和滿室的安靜,隔著從霜刃初見到風雪尋人的整條長路,安安穩穩地落在彼此眼底。

  你鬆開他的手,轉身從妝奩最深處拿出那隻小匣,開了鎖。

  裡面躺著三封戰報,兩封信,還有那枚被火漆封過的等我回來討一輩子的茶。

  你抽出那封信打開,他湊過來看了一眼,看見了上面那行字,又看見了一旁那方瘦梅印,默了默,說:「殿下回的那個好,臣收到了。」

  你抬眼看他。

  他低頭笑了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你。

  你展開一看,是你寫的那封回信,紙邊被摩挲得起了一層毛邊,摺痕處幾乎要裂開,像是被人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你抬起頭看他。

  他蹲在那裡沖你笑,笑得特別傻,傻到不像那個在戰場上殺進殺出的將軍,像一隻叼著骨頭回來獻寶的狗,滿眼都是等著被誇獎的亮光。

  你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他哎了一聲往後仰了仰,然後握住你的手放到唇邊碰了一下,極快,像偷了顆糖,又怕被人抓住。

  「殿下……」他攥著你的手,聲音低下來,帶著燭火的暖意和一點點夜色的沉,「茶涼了臣就給您續,續一輩子。」

  你沒抽手,由他握著。

  窗外的長安城已經睡下了,萬家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只剩下這間喜房裡的兩簇紅燭還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靠得很近,近到幾乎融成了一團。

  你把那枚耳墜重新掛回耳朵上,銀質微涼,貼在耳垂上像一粒小小的露珠。

  你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桃木簪,蓮花朝上,刻痕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然後你彎了彎嘴角,對他說:「茶要燙的。」

  他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點頭點得雞啄米似的。

  「燙的,一直是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