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11)

  班師回朝那日,天晴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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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騎在馬上走在隊列前頭,身後是綿延數里的軍陣,甲冑在日光下泛著整齊的冷光,腳步聲踏在官道上像一整片林子在風裡搖動。

  沈鶴野在你左側稍後半步的位置,傷還沒好利索,騎馬的速度比平日慢了些,腰杆卻挺得筆直,玄甲擦得鋥亮,連披風都換了新的。

  你餘光瞥了他一眼。

  他察覺到你的目光,偏過頭來,嘴角彎了彎,沒說話,只是把馬速提了半拍,與你並肩而行。

  兩匹馬鬃毛相拂,馬蹄落地的節奏漸漸重合,在黃土官道上踏出兩道平行的蹄印,一深一淺,靠得很近。

  進城門時兩側擠滿了百姓。

  有人往道上拋花瓣,粉的白的一片一片落在馬蹄前,被踩進泥里又揚起。

  你面不改色地端坐著,目光平視前方,聽到身邊沈鶴野低低地說了一句:「殿下,他們好像在扔花。」

  「嗯。」

  「臣這輩子頭一回被人扔花。」他語氣裡帶著點稀奇,像小孩子見了什麼新鮮玩意。

  「那是扔給我的。」

  他噎了一下,隨即悶笑出聲,肩膀輕輕抖著,帶動甲葉細碎地響。

  你目不斜視,但嘴角壓了壓,沒壓住,彎了一彎便趕緊抿直了,繼續端著臉往前走。

  入宮述職時,皇帝在勤政殿等著。

  你和沈鶴野並肩入殿,他走在左側,你走在右側,隔著兩步的距離,恰好是朝臣覲見時的標準站位,不多不少。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從你身上掃到他身上,在他臉上那道還沒褪盡的傷疤上停了一瞬,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說了一句:「沈愛卿辛苦了。」

  沈鶴野跪下去行了大禮:「臣分內之事。」

  殿裡安靜了幾息。

  皇帝放下茶盞,指尖在案面上敲了兩下,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盤算什麼。

  你站在一旁垂著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又穩又慢,沒有慌亂,也沒有期待,就是靜靜地等著。

  皇帝開口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沈愛卿此番大功,朕本應重賞。只是……公主年歲漸長,朕有意為她擇一良配,朝中諸位卿家也都關切此事。」

  「沈愛卿若肯交出兵權,專心理政,朕便為你們二人賜婚。」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茶盞里撈出來的,滾燙但不灼人,沉甸甸地擱在殿中央的青磚地上。

  沈鶴野跪在那裡,脊背微微繃了一瞬,隨即鬆了下來。

  他抬頭看著皇帝,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別處,聲音平穩得像在報一個早已想好的答案:「臣願意。」

  他解開腰間那枚虎符,雙手奉上。

  那枚銅鑄的虎符在殿中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一半在他掌心裡,另一半早就在出征前交給了你。

  如今兩半終於合在一處,被內侍接過去呈到御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

  皇帝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他揮了揮手示意你們退下,你轉身時經過沈鶴野身邊,他正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點點灰塵,拍了拍,然後抬眼看你。

  殿門外的日光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金邊,他站在那團光里沖你笑了一下,眼尾彎下來,像一把刀終於收進了鞘里。

  走出殿門之後,你和他沿著宮道並肩走著。

  午後日光暖洋洋地鋪在青磚地上,兩側的杏花開得正盛,風過時落了幾瓣在你肩上,你伸手拂掉,他忽然開口:「殿下。」

  你側頭看他。

  他咧嘴一笑,還是那副欠揍的神情,嘴角的弧度卻比平日淺一些,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像是塵埃落定之後才敢露出來的踏實:「臣現在無官一身輕,討茶更方便了。」

  你罵了他一句:「蠢。」

  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帶著點得逞的笑意說:「不蠢怎麼配得上殿下。」

  這話太近了。

  他的氣息拂在你耳側,帶著淡淡的藥味和皂角的清氣,你耳根一熱,抬手推了他一把,他沒躲,被你推得退了一步,笑得肩膀直顫。

  宮道兩側的侍衛垂首不敢看,遠處的杏花被風卷著落了一地,白中透粉,像鋪了一層細雪。

  你轉身快步往前走,他跟在後面,步伐輕快了不少,不像方才在殿裡那般沉。

  你走出十幾步聽見他在後面喊了一聲:「殿下,茶還燙嗎?」

  你沒回頭,聲音卻揚起來,帶著一點被風吹散的笑意:「燙,燙死你。」

  他在後面笑得更響了,那笑聲在宮道上盪開來,驚起檐下一隻歇腳的麻雀,撲稜稜飛上了杏樹梢頭。

  你走得快,他跟得也快,兩串腳步聲一前一後,在午後的宮道上敲出一長一短的節拍,像一首未完的曲子,終於落到了最穩妥的調上。

  那天傍晚你坐在殿中,案上的茶沏了新的一壺,桂花糕也換了新的。

  沈鶴野坐在對面,一手端著茶盞一手翻著你案上那本舊遊記,翻了兩頁便擱下了,說是字太小看得眼花。

  你沒理他,批你的摺子,他安安靜靜地喝茶,偶爾往你手邊推一碟剝好的瓜子仁,你拈一粒吃一粒,吃到第三粒的時候抬眼看了看他,他正低頭吹盞里的茶沫,睫毛垂著,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憋著什麼高興事。

  你低頭繼續批摺子。

  窗外暮色漸沉,晚霞把天邊燒成一片橙紅帶紫的錦緞,映在窗紙上,把兩個人的影子都染了暖色。

  茶還燙著,桂花糕還剩半碟,他的手指擱在案沿上,離你的手很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指節散出來的微溫。

  你沒有把手挪開,他也沒有把手伸過來。

  就那麼隔著半寸的距離放著,像一枚棋子懸在盤面之上,落了就是落了,不落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