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10)

  第二天便能靠著自己坐起來喝粥了,第三天扶著榻沿站起來走了兩步,第四天便開始嫌軍醫開的藥太苦,趁人不注意把藥碗往帳簾外面潑,潑了兩回被你撞見一回。

  你站在帳門口看著他手裡那隻碗底還掛著褐色藥漬,他舉著碗僵在半空,看見你時咧嘴笑了笑說:「殿下,臣試試這碗結實不結實。」

  你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碗,轉身出去重新盛了一碗端回來,往他手邊一擱:「喝完。」

  他低頭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湯藥,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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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個人上陣殺敵眼都不眨,流血斷骨也哼都不哼,唯獨怕苦這件事裝都裝不像,眉頭擰著,嘴唇抿著,端著碗湊到嘴邊又放下,抬眼看你,帶著一點討饒的意思。

  你站在榻邊沒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嘆了口氣,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喝完把碗往案上一頓,嘶了一聲,皺著整張臉半天沒鬆開,像咽了一碗燒紅的炭。

  你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遞過去。

  他愣了一下,接過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了一邊,含含糊糊地問:「殿下什麼時候備的?」

  「昨天。」你沒多說,轉身去收拾那隻空碗。

  他在身後笑了一聲,那笑意從喉嚨里漫上來,低低的,帶著蜜餞的甜味,像一隻懶洋洋的貓伸了個懶腰。

  那天下午你搬了張矮案放在他帳里,自己坐在案後批摺子,他靠在榻上看你批摺子。

  兩個人隔了三四步遠,誰也不說話,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他偶爾翻身時榻板發出的吱呀響。

  日光從帳頂的縫隙里漏下來,細細的一束光柱,浮塵在其中緩緩遊動,像一缸安靜的水裡養著細小的銀魚。

  你批完一本換下一本時抬眼看了看他,他正歪著頭看你,目光落在你握筆的手指上,瞧得專注又認真,像是看什麼了不得的稀罕物件。

  你垂下眼繼續寫,筆下的字卻比方才慢了半拍。

  傍晚你起身要走,腕上忽然一緊。你低頭,他不知何時從榻上伸了手過來,攥住了你的手腕。

  力氣不大,大概是傷後還沒恢復的緣故,可指節扣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你站住了,低頭看著他的手。

  虎口處那道舊傷已經長好了,留下一道淺白的細線,橫亘在掌緣,像一條乾涸了的河床。

  他的指腹按在你的脈門上,皮膚貼著皮膚,微涼,帶著一點藥膏的澀味。

  「鬆手。」你說。

  他沒有松。

  抬眼望向你時目光在燈下顯得很深,眼睫投下的陰影擋住了半邊瞳仁,可剩下那半邊里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星子落進了深井。

  「鬆了你就跑了。」

  聲音不高平平的,不帶笑,也不帶懇求,就是很實在地說了那麼一句。

  你沒有再讓他鬆手。

  你站在榻邊任由他攥著,腕間能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顫。

  不知道是傷後無力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帳外有兵士走動的腳步聲,有遠處炊事營的鍋勺碰撞聲,有人呼喝著什麼,風把帳簾掀起來一角又放下,暮色從縫隙里湧進來,一點點浸染整間帳篷。

  他攥了很久。

  久到你的手臂都發麻了,他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似的猛地鬆了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耳根泛了一層薄紅。

  你活動了一下被他攥過的手腕,上面還留著一圈淺淺的指痕,像戴過一枚看不見的鐲子。

  「臣失禮了。」他說,嗓子有點發緊,清了清才順過來,抬頭時那層耳紅已經褪了大半,但眼底的深色還沒完全散去,像雨後的泥濘地,踩一腳就陷進去。

  你沒接話,彎腰把矮案上的摺子收攏了抱在懷裡,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說:「碗櫃第二層有蜜餞,自己拿。」

  然後你掀簾出去了。

  暮色撲面而來,營地里的篝火已經點起來了,橙紅的火光在帳篷之間跳躍,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你抱著一摞摺子走回自己的帳中,坐下來時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那圈指痕還在,淺淺的,像被風輕輕握了一下。

  你伸手覆上去,掌心貼著那道痕跡,闔上眼。

  那夜你又去了他的帳中。

  睡不著。

  你掀簾進去時他已經躺下了,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你,默不作聲地往榻里挪了挪,騰出半邊位置。

  你在他榻邊坐下來,背靠著榻柱,懷裡抱著一個暖手爐,爐子裡的炭火正溫溫地散著熱氣。

  他側躺著看著你。

  帳里沒點燈,月光從簾縫裡漏進來一縷,恰好照在你垂下去的發尾上,鍍了一層清冷的銀邊。

  「殿下睡不著?」他問,聲音比白天低了些,帶著將睡未睡的啞意。

  「嗯。」你沒多解釋。

  他沒再問。

  兩人在黑暗裡安靜地待著,呼吸聲此起彼伏,漸漸趨同,像兩片葉子被同一陣風搖著,節奏慢慢地合到了一處。

  暖手爐里的炭火偶爾噼啪輕響一聲,把沉默切成一小段一小段的,每一段都不長,剛剛好夠人眨一次眼。

  你靠著榻柱闔上了眼。

  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什麼東西輕輕搭在了你的手上。

  是他的手,指尖搭在你的手背上,若有若無的重量,像一片落葉停在水面,不沉下去也不飄走。

  你沒有睜眼。

  天快亮的時候你醒過來,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滑到了榻上,枕著一個枕頭,身上蓋著那條薄毯。

  榻的另一邊是空的,他的手還搭在你手背上,人卻坐了起來,靠著榻柱看著簾縫裡透進來的那一線晨光,側臉被映得半明半暗。

  你動了動手,他立刻低下頭來看你,目光在晨色里顯得很柔,像化開了的蜜。

  「殿下醒了?」他問。

  你沒說話,把薄毯攏了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身後傳來他低低的笑,短促而輕,像風拂過水麵,轉眼就不見了。

  你聽見了。

  你閉著眼,嘴角彎了一下,沒讓他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