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9)

  他在軍帳里躺了三天,那三天你幾乎沒有合過眼,白天坐在中軍帳里聽各路斥候回報敵情,夜裡回到他的帳中,坐在榻邊看著他昏睡的臉,每隔半個時辰探一次他的額頭。

  高熱反反覆覆,軍醫換了兩副方子,藥汁灌進去又吐出來,吐完了他眉頭緊皺著含混地喊你的封號,喊了幾聲又沒了動靜,只剩胸膛微微起伏,證明那盞燈還沒滅。

  你親手給他換藥的時候,看見那處箭傷深得幾乎透骨,邊上凍傷潰爛的皮肉被軍醫剜掉了一圈,露出底下暗紅的新肉。

  紗布揭開時他的手指在榻沿上驟然收緊,指節繃得發白,但你抬頭看他,他並沒有醒。

  那些痛楚大概全沉進了燒糊塗的夢裡,醒了反而不記得了。

  你換好藥重新纏上繃帶,打結的時候打了一個很利落的結,收緊了又輕輕鬆開半寸,怕勒得太緊。

  你站起來時腳步踉蹌了一下,三天沒正經吃過東西,眼前一陣發黑,扶著榻邊的矮几站穩了,等那陣眩暈過去,才轉身走出帳去。

  第四天早晨,他的高熱退了。

  你坐在中軍帳里聽幾個副將爭論突圍路線,有人主張向北撤入山嶺避其鋒芒,有人說南面敵軍防線薄弱可以硬沖,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軍帳布被拍得啪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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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一直沒開口,等他們吵完了安靜下來齊刷刷看著你,你才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了點東邊一片標著舊河床的區域。

  「這裡。河道枯了三季,河床堅硬可走馬,兩側是斷崖,敵軍不會想到有人從絕路上穿過去。我們今夜動身,留一隊人虛張聲勢在北面點火造勢,主力從東邊繞到敵後,和援軍前後夾擊。」

  你說完抬眼看了看幾個副將,「你們看行不行。」

  幾個副將湊到輿圖前看了一會兒,那個親兵最先點了頭,接著一個老資格的千戶也點了頭,最後所有人都點了頭。

  你便鋪開紙筆寫調令,墨跡落下去的時候筆鋒沒有半點猶豫。

  那夜你換了一身輕甲,走出營帳時月色很薄,照在積雪的荒地上泛著冷白的光。

  你翻身上馬時披風被夜風掀起,在身後鼓成一扇黑色的帆,玄甲映著月光,像一柄出鞘的刀。

  身後三百輕騎列隊整齊,馬銜著枚,沒有人出聲。

  你在馬背上回頭看了一眼沈鶴野的帳篷。帳簾垂著,裡面沒有點燈,他大約還在昏睡。

  你轉回頭,腳尖輕叩馬腹,帶著三百人無聲地沒入夜色。

  舊河床確實能走馬。

  乾裂的淤泥板結成堅硬的地面,馬蹄踏上去只發出沉悶的鈍響,被兩側斷崖吞得乾乾淨淨。

  你走在前頭,月光把崖壁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在你們頭頂交疊成一頂狹窄的天穹,星子零零星星地嵌在那一線夜幕里,像誰撒了一把碎米。

  你走得很急,但步伐不亂。

  每隔一段便停下來讓斥候探路,確認前方沒有埋伏再繼續前進。

  河床拐了七道彎,你在每一道彎口都放了哨兵,留了標記,像一個心思縝密的棋手在盤面上落下每一子,算準了才肯走。

  天快亮的時候,你們到了預定位置。

  你伏在一塊巨石後面往下看,敵軍大營正在山谷里舖陳開來,帳篷密密麻麻連成一片灰白的獸群,炊煙正從營帳間裊裊升起,像是剛剛開始做早飯。

  你回頭朝身後打了個手勢,騎隊無聲地散開,弓弩手在兩側崖壁上找好位置,刀盾手沿著河床邊緣往下摸。

  然後你站起來,拔劍,劍身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沖。」

  三百人從崖壁兩側俯衝而下,馬蹄踏碎晨霜,喊殺聲撕開山谷的寂靜。

  你在最前頭,劍鋒劈開一個衝上來攔路的敵兵,溫熱的血濺在你的甲面上,你連眼睛都沒眨便側身避過第二人的刀鋒,反手一劍刺穿了他的肩甲。

  馬速不減,你在馬背上回身看了一眼。

  谷底已經亂了,敵軍剛從帳篷里鑽出來,衣甲還沒穿齊便被衝散了陣型,有人扔了兵器往山上跑,有人跪在地上舉手投降。

  前後不過兩刻鐘。

  敵軍大營被你一把火燒了,火光沖天而起,濃煙滾滾地升上早晨的天空,隔了十幾里都能看見。

  你勒馬站在高處,看著谷底的火勢蔓延,敵軍殘部四散奔逃,你的輕騎正在收攏俘虜、清點戰利品,一切有條不紊。

  你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晨風把煙和灰吹過來,嗆得你咳了兩聲,你抬手抹了把臉上的灰和血,低頭一看手背,都是黑的。

  身後有親兵騎馬趕來,滿臉喜色地在馬背上抱拳稟報:「殿下,敵軍主力退了,東邊援軍已經到了,前鋒營正在合圍。」

  你點了點頭,把劍收回鞘中。

  劍身上還有沒擦淨的血,順著劍鍔滴下來,落在乾裂的泥地上洇開一朵暗紅的花。

  你調轉馬頭往回走,馬蹄踏過一片燒焦的殘骸,一股焦糊味混著血腥氣灌進鼻腔,你面不改色地穿了過去。

  回到駐地時已經是午後了。

  你下馬時腿軟了一下,扶著馬鞍站穩了才邁步。

  軍帳里幾個副將正在清點繳獲的物資,看見你進來齊刷刷行了個軍禮,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和興奮。

  你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忙,自己掀開沈鶴野帳簾走了進去。

  他醒了。

  靠在榻上,背墊著兩個枕頭,窩深陷,嘴唇乾得起了皮,黑沉沉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你走進來。

  你站在帘子邊上沒往裡走,身上還穿著那副沾了菸灰和血的輕甲,髮髻有些散了,碎發貼在額角,桃木簪歪了一邊,蓮花朝下耷拉著。

  他看了你很久。然後他張嘴,嗓子啞得像砂紙擦過石面:「殿下怎麼來了?」

  你走過去,在他榻邊蹲下來。

  甲冑的膝部彎折時發出一聲輕響,你伸手握住他擱在榻沿上的那隻手,攥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他手背的皮肉里。

  他沒有抽手,只是低頭看著你攥著他的那隻手,指尖微微屈起來,回握了你的,力氣很輕,像怕捏碎了什麼。

  你低下頭,額頭抵在他手背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布,能感覺到紗布底下傷口的溫度,微微發燙。

  他沒說話。

  你也沒說話。

  帳外的風把帘子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日光從縫隙里漏進來一道,恰好照在你攥著他的那隻手上,指節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扣住一件隨時會脫落的東西。

  過了很久,你鬆開他的手站起來。

  鬆開時你的指尖在他掌心停了一瞬,然後你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榻上看著你,嘴角彎了一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像是想笑但沒什麼力氣,只剩下眼角一點點溫柔的光,像殘燭將滅時最後一跳的焰心。

  你掀簾出去了。

  走出帳外,風迎面撲來,你眨了一下眼,一滴水從睫毛上落下來,被風捲走了,誰也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