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正做著那個關於蘆葦和蘆花的夢,夢裡那個人背對著你站在遠處,你喊了他三聲他都沒回頭,第四次正要開口時被殿外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了。
你睜開眼,帳幔外透進一線燭光,有人在外頭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快得像繃緊的弦崩了。
你掀被坐起,赤足踩過冰涼的磚地走到門邊,推開一條縫。
外頭站著你的近侍,臉色白得不像話,手裡攥著一卷帛書,遞過來時手指在發抖。
你沒問什麼便接過來展開,就著廊下那盞昏黃的燈籠看完了上面寥寥幾行字——前鋒營遭伏,沈將軍率部斷後,力戰不退,後中流矢墜馬,下落不明。
目前已尋回殘部,主將仍不知所蹤。
你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第三遍的時候,那些字在眼前浮起來又沉下去,像水底的石頭上覆了一層薄薄的苔,滑膩得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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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帛書折好,對近侍說:「備馬。」
近侍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勸什麼,對上你的眼神又把話咽了回去,低頭領命去了。
你回裡間換衣裳時手指有條不紊。
先是中衣,再是那件利落的窄袖騎裝,腰帶收緊,靴子蹬上,最後伸手到妝奩最深處摸出那支桃木簪,手指頓了一下,還是簪進了髮髻。
簪尾的蓮花貼著髮絲,刻痕微微硌著指腹,你放下手,轉身往外走。
天還沒亮透,宮道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
你走到宮門前時馬已經備好了,黑鬃黑尾,蹄鐵是新的,鋥亮地映著晨光。
你翻身上馬的動作一氣呵成,勒住韁繩時馬打了個響鼻,在原地踏了兩步,鬃毛被晨風吹得向後揚起來。
守門的侍衛跪了一地,沒人敢攔你。
你打馬出了宮門,馬蹄踏破霜地,在寂靜的長街上敲出一串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像有人在暗夜裡一粒一粒地擲著石子。
街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檐下的燈籠被風晃得東倒西歪,你在馬背上俯低身子,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把鬢邊的碎發吹到臉上,你隨手撥開,眼也沒眨一下。
出城門時天邊泛了蟹殼青。
守城的小校認出了你,驚得倒退兩步,張嘴要喊,你馬速不減地從他身側掠過,留下一句開關門便已經沖了出去。
城門在你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你頭也沒回。
官道上的積雪還沒化盡,馬蹄踩上去濺起碎雪和泥漿,撲在褲腿上又結成薄冰。
你一路換了兩匹馬,在驛站歇了半個時辰便接著趕路,夜裡頂著滿天的星子穿過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地,兩側是枯黃的蘆葦,被風吹得沙沙響,像無數人在低語。
你忽然想起那個夢。
夢裡也是蘆葦,也是風,那個人背對著你站在遠處,你喊他他不回頭。
你在馬背上把韁繩握得更緊了些,指節泛白,風吹過來時眼睛眯了一下,不知道是進了沙子還是別的什麼。
第三天傍晚,你到了前鋒營的駐地。
營帳稀稀拉拉扎在一片背風的坡地上,旗杆上的軍旗被風撕了一半,剩下半幅獵獵地響著。
你下馬時腿彎酸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馬鞍緩了幾息才穩住身形。
營門口的哨兵看見你愣了半天才跪下去行禮,你擺了擺手讓他們起來,徑直往中軍帳走。
帳里幾個副將正圍著一幅輿圖低聲爭論什麼,你掀簾進去時所有人都住了口,齊刷刷地轉頭看著你。
你認出了其中一個是沈鶴野身邊那個親兵,他滿臉胡茬,眼窩深陷,身上還纏著繃帶,看見你時喉結上下滾了滾,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下。」他聲音嘶啞,像是好些天沒喝過水,「將軍他……他把追兵引到北邊去了,那天夜裡雪很大,我們殺出來之後回頭找,只找到馬,人……人不見了。」
你的目光落在輿圖上北邊那片標著荒谷的空白區域,什麼都沒說。
帳里安靜得只剩風吹帳篷布料拍打的聲音,你走過去,在輿圖前站定,低頭看著那片空白的輪廓,手指慢慢按了上去。
「多少人可用?」
副將愣了一瞬,隨即報了數。
你聽完,點了點頭,開始一條一條地下令。
調多少人往北搜,多少人守住現有防線,糧草如何分配,傷兵如何安置。
你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穩得像釘進地里的樁子。
副將們起初還有些猶疑,漸漸地腰杆挺直了,應令的聲音也響亮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抓住的東西。
你布置完了一切,最後對那個親兵說:「帶一隊人,跟我往北去。」
他應了,爬起來時眼眶是紅的,但沒哭。
天又黑了。
你帶著三十輕騎往北走了二十里,雪開始落下來,起初是細碎的霰子,打在臉上生疼,後來變成大片的雪花,密匝匝地糊住視線。
你放慢了馬速,在雪地里一寸一寸地搜尋,馬蹄踏過積雪陷下去又拔出來,泥濘裹住了整隻馬腿。
你叫停了隊伍,翻身下馬,自己走在前頭。
靴子踩進雪裡,沒過腳踝,冰冷的雪水滲進鞋面,腳趾很快凍得沒了知覺。
你彎著腰,撥開路邊枯黃的灌木叢,目光在雪地上一遍一遍地掃過,不放過任何一團比雪色深的陰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
雪越下越大,身後的馬蹄印很快被新雪蓋住,整個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安靜得叫人耳朵發鳴。
你停下腳步站直了腰,呼出一團白氣,雪落在肩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
你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然後你看見了什麼。
前方一塊巨大的亂石堆後面,露出一點玄色的布料,被雪埋了大半,只有一角翹在外頭,在風裡微微顫動。
你的腳先於腦子動了,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蹲下來用手扒開積雪,雪下是一面沾了血和泥的披風,往下是玄甲,再往下是一隻手。
你抓住那隻手,冰得像一塊從深冬河裡撈出來的石頭。
你把雪扒得更開,露出底下的人來——沈鶴野側身蜷縮在石堆的縫隙里,臉上全是乾涸的血污,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眼睫上結了霜,嘴唇青紫,胸口那道甲冑碎了一角,底下滲出的血把中衣凍在了傷口上。
你伸手探他的鼻息,指尖貼上去時抖了一下。
很微弱,一口熱氣斷續地撲在你的指腹上,像一盞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燈。
你脫了自己的披風裹住他,然後回頭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聲。
聲音在風雪裡被削得又薄又尖,像一把刀劃開布帛。
雪落在你喊出的那團白氣里,被風卷著往北邊散了。
你蹲在雪地里,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地等著人來。
雪落了你滿肩,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順著顴骨那道舊疤滑下來,像一滴沒來得及流出的淚。
你把手攥得更緊了些。
雪還下著。
你心裡那個關於蘆葦的夢碎了——他終於能回頭了,而你要把他拉回來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