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天陰得很重。
你坐在殿裡看了一下午的摺子,傍晚時分雨終於落下來,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像春蠶啃著一匹無限長的綢緞。
檐角的銅鈴被風吹著,響得不急不緩,一聲接一聲,把黃昏拉得又長又沉。
你合上最後一本摺子時天已經全黑了。
內侍進來掌燈,順帶說了一句沈將軍在宮門外候著,說是來辭行的。
你頓了頓說讓他進來。
他進來時披著蓑衣,在門外抖了抖雨水才邁步,靴底還是帶進來一小片濕痕。
蓑衣底下穿著玄色勁裝,腰間佩刀,髮髻束得緊而利落,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散漫樣子。
他站在門內,雨水順著蓑衣邊緣滴下來,在青磚地上洇出幾點深色的圓斑,像落了一地的墨點子。
你坐在案後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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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那道疤已經結了暗紅的痂,在燈下看不太明顯,只有湊近了才能瞧見那道微微凸起的痕跡。
他的目光掃過你案角的茶壺,那碟換了新店家的桂花糕,窗台上你剛澆過水的蘭花,最後落在你發間——今日你簪的正是那支桃木簪,蓮花朝上,歪歪扭扭地開在髻邊。
他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眼神軟了一瞬,像是跋涉千里後終於卸了甲。
「殿下。」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沉了幾分,雨聲在殿外密密地響著,把他尾音吞掉了一點。
「臣明日寅時出發,此番去的是正面戰場,敵軍主力盡出,短則兩月,長則半年方能回京。」
你點了點頭。
這些你在軍報上已經看過了,可他親自來說一遍,聽在耳朵里還是重了幾分。
你伸手提壺倒了盞茶推過去,茶湯在燈下泛著琥珀色的光,熱氣裊裊升起來,在他和你的視線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嫌燙,慢慢地咽下去,像在品一盞極貴的酒。
喝完了他把茶盞放回案上,指尖在盞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來,信封是普通的素白麻紙,封口處按了一枚暗紅的火漆,沒有印紋,光禿禿的一團,像是按的時候猶豫過。
他信封朝下放在你面前的案上,推過來時指尖在紙面上按了按,仿佛那封信很沉。
「殿下。」他說,語氣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這個等臣走了再看。」
你沒接,也沒問裡面寫了什麼。
他看著你,笑了一下,嘴角彎起的弧度很短促,幾乎稱不上一個笑,更像是嘴角動了動,把什麼話又咽了回去。
「臣走了。」他站起來,重新繫緊蓑衣的帶子,手在系扣時停了一拍,然後低頭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茶留著,等臣回來喝。」
他轉身往門口走。
雨聲忽然大了一陣,嘩啦啦地潑在殿外的石階上,把他腳步聲蓋得幾乎聽不見。
他跨過門檻時回過頭來看了你一眼,夜雨在他身後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他的臉在燈光與雨幕的交界處明暗不定,只有那雙眼睛是亮的,像雨夜裡兩粒不肯熄滅的炭火。
「殿下,保重。」
他走了。
蓑衣消失在雨幕里,腳步聲被雨聲吞得乾乾淨淨,門在他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陣潮濕的風,吹得案上那封信的紙角微微捲起。
雨聲密密匝匝地敲著殿頂,敲著窗紙,敲著檐角的銅鈴,把整個世界都填滿了。
你低頭看著那封信,信封空蕩蕩的,沒有收信人的名諱,像是寫給誰的都可以,又像只寫給一個人的。
你把它拿起來,火漆封口還帶著一點餘溫,是他揣在懷裡貼身放著留下的體溫。
信封很薄,裡面大概只有一張紙,輕得幾乎沒有分量,可你托在掌心裡的時候覺得手沉了一下。
你沒有拆。
他說等走了再看,你便等。
你把信放進了案頭那隻小匣里,和之前的幾封戰報放在一起,咔嗒落了鎖。
鑰匙收進袖中時貼著腕骨的那一點金屬涼意,像一粒冰珠滾過皮膚。
你躺下時聽著雨聲,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
夢裡你在一條很長的路上走,兩邊是望不到頭的蘆葦,風把蘆花吹得漫天都是,白茫茫一片。
路的盡頭有一個人站在雨中,穿著玄甲,腰間佩刀,背對著你,你喊了一聲他沒有回頭,你再喊時風把聲音吹散了,蘆花落了他滿肩。
你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雨停了,窗紙透進薄薄的晨光,鳥在檐外啾啾地叫,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得不像剛送走了一場夜雨和一個人。
你坐起來,第一件事是去開那隻匣子。
信還在,安靜地躺在戰報上面,火漆封得好好的。
你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信封透出裡面折好的信紙的輪廓,折了兩折,壓得很平整。
你把它放回去,合上匣子,起身更衣。
那天你照常去上朝批摺子,見了幾位來稟事的官員。
午後又下了一場雨,比昨夜的急,打在窗紙上噼啪作響。
你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雨水順著琉璃瓦流下來,在檐下連成一條斷續的線,像沒有斷乾淨的情緒。
傍晚時分你終於坐下來,開了匣子,抽出那封信。
拆火漆時你手指很穩,指甲輕輕一挑便開了,沿著摺痕展開信紙,裡面只有一行字。
你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殿裡的燈花爆了一聲,濺了半粒火星在案面上,你才眨了一下眼。
紙上寫著:等我回來去你宮裡討一輩子的茶。
墨跡干透了,沒有落款日期,就這一行字,端端正正地寫在素白麻紙正中央,橫平豎直,像是寫的人認真到每一筆都用了力氣,又怕多寫一個字就顯得囉嗦。
你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封口處那枚火漆被你挑開了,你便找了自己的私印按了一方上去。
印紋是一枝瘦梅,朱紅洇在麻紙上,蓋在火漆旁邊,像是回了一句無聲的話。
你起身走到馬廄。
他那匹馬還養在宮裡,黑鬃黑尾,神駿得很,正低頭嚼著草料。
你讓人牽出來,摸了摸它的脖子,它噴了個響鼻,拿腦袋蹭了蹭你的掌心。
你蹲下去看它的蹄鐵。
磨得薄了,邊角捲起一小片鐵皮,這趟長途跑下來恐怕要換。
你站起來,對管事說:「換一副新的蹄鐵,要好的。」
管事應了。
你轉身往回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那匹馬一眼。
它正歪著腦袋看你,圓滾滾的大眼睛濕漉漉的,像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走。
你走回殿中,坐在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想了想,提筆寫了四個字:平安歸來。
寫完了你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筆,在旁邊添了一個字——好。
把信紙折好,封進信封,蓋上那枚瘦梅印,交給信使明早隨糧草一併送去。
你站起來走到殿門口。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一點點潮潤的花香。
天邊墨藍墨藍的,沒有月亮,只有幾粒疏星綴在遠處,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銀子。
你想起他那行字——討一輩子的茶,那輩子有多長,你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