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6)

  你當時正對著銅鏡梳頭,內侍在簾外稟報說兵部遞了摺子來,順嘴提了句:聽說陛下昨日召了幾位大人議事,提了殿下選婿的事。

  你梳齒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往下梳,沒接話。

  內侍識趣地住了口,退出去時腳步輕得像貓。

  可消息還是傳開了。

  不出三日,朝中幾家適齡的世家子弟便開始往宮裡走動,名目五花八門。

  送新茶的有,送字畫的有,還有一位以切磋棋藝為名遞了帖子,你看了帖子上的署名,是禮部尚書的嫡孫,聽說書讀得不錯,人長得也端正。

  你把帖子擱在一邊,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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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兩日,那位禮部尚書的嫡孫在演武場上被沈鶴野挑下了馬。

  起因倒簡單,世家公子們約了場春獵,沈將軍恰好也在,騎在馬上路過時不知誰起鬨說要比試比試,他便勒了馬,低頭看著馬下坐著的幾位公子,笑著說:「臣陪各位玩玩。」

  三息。

  那位才名遠播的禮部孫公子從馬背上飛出去時,臉上驚愕的表情還沒收住,整個人在半空劃了一道弧線,落在草場上滾了兩圈,冠也歪了袖也破了,爬起來時嘴裡還銜著一根草莖。

  沈鶴野勒馬站在幾步外,玄甲映著日光,嘴角挑著的笑不大不小,語氣溫和得滴水不漏:「得罪了,孫公子馬術還需再練練。」

  你在看台上喝著茶,茶杯舉到嘴邊時微微停了半拍。

  茶湯的熱氣撲在臉上,你把嘴角壓下去,咽了那口茶。

  第二次比試是在三日後。

  沈鶴野在宮道上「恰好」遇見那位孫公子牽著馬走過,又「恰好」聊起那日春獵,隨口說孫公子若是不服可以再比一回。

  孫公子年輕氣盛,哪裡經得住這般激,當即應了。

  結果比箭術,三發三中靶心倒是真的,可沈鶴野射的是移動靶,箭還沒離弦他先翻身上了馬背,在馬速中張弓搭箭,一箭出去把孫公子的靶子從中間劈成兩半。

  箭鏃釘在靶心正中,裂開的靶板左右分開,像一幅被撕碎的山水畫。

  孫公子站在原地,嘴唇張了張又閉上。

  沈鶴野收弓下馬,走過去把劈開的兩半靶板撿起來合了合,轉頭笑著說了句:「孫公子這靶子不太結實,臣替您換個新的。」

  第三次,沈鶴野在太液池邊「偶遇」了正在餵魚的孫公子,兩人隔著一池春水說了幾句話,具體內容無人知曉。

  但孫公子回去後便命人撤回了遞進宮的帖子,當天夜裡派人往沈府送了一箱書,說是借將軍看的。

  你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正在給窗台上的蘭花澆水。

  水壺舉到一半你停了手,側過頭問內侍:「他借了什麼書?」

  內侍低著頭,聲音細如蚊蚋:「回殿下,據說是……《騎射入門》和《馬術基礎》。」

  你把水壺放下,坐到案後拿起一本書來翻了翻,翻了兩頁一個字沒看進去。

  窗外春光大好,太液池的水波映著日色,一圈一圈泛到岸邊來。

  當夜沈鶴野果然翻牆進來了。

  你正倚在榻上看書,窗扇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一顆腦袋探進來,髮絲上沾著夜露,黑眼睛在燈下閃閃發亮,小聲說:「殿下還沒睡呢?」

  你把書翻了一頁:「門沒鎖。」

  他翻窗進來落了地,拍了兩下衣擺上蹭的灰。

  今夜穿了件墨藍的常服,沒戴冠,腰帶松垮垮繫著,一副剛從榻上爬起來的樣子。

  他走到你案前也不坐,就倚著柱子站著,抱起手臂看著你翻書的側臉,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試探不太確定的笑意:「臣聽說孫家那位公子撤帖子了。」

  「嗯。」你又翻了一頁。

  「殿下不生氣?」

  「我生什麼氣。」

  你終於抬起眼來看他。

  燈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細密的影子,目光落在你臉上,有一點燙,又有一點孩子氣的得意,像做了什麼好事又怕被誇獎似的。

  他笑了一下,低頭踢了踢案角:「殿下若真要嫁人,嫁個打不過臣的,臣不服。」

  你合上書擱在膝上。

  他這話說得很輕,尾音卻沉,像是拿不定主意該說多重,最後選了最輕的那一版。

  你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覺得這個人翻山越嶺殺進敵營的時候大概是不會猶豫的,可站在這間殿裡,對著你,每一句話都要在心裡過三遍才捨得出口。

  你反問:「那你打得過誰?」

  他愣住。

  你合上書站起來往內室走,走了兩步聽見身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悶悶的,像是捂住了嘴又沒完全捂住。

  你背對著他走進簾後,帘子落下來時擋住了你彎了一瞬的嘴角。

  「茶在桌上,自己倒。」你丟下這句話便進了裡間。

  簾外的燈火晃了一下,然後傳來他倒茶的水聲,細而綿長,像是倒得很慢很慢,捨不得一下子倒滿似的。

  你躺到榻上,合上眼。

  隔著一道帘子,聽見他坐在案前喝茶的聲音——很輕的啜飲,偶爾擱下杯盞時瓷底碰在木案上叮的一聲。

  過了很久,他起身走了。

  窗扇被小心地合攏,嚴絲合縫,連風都沒漏進來。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黑暗中那支桃木簪安靜地躺在妝奩最深處,蓮花朝上,像是也聽見了窗扇合攏的那一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