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京那日,你正在殿裡試一支新得的碧玉簪。
銅鏡映出你抬手簪發的模樣,忽然就聽見外面宮道上馬蹄聲急如驟雨,由遠及近,在殿門外戛然而止,緊接著是一陣甲葉碰撞的鏗鏘響。
你沒回頭,手腕穩穩地將簪子穿過髮髻,指尖摸到簪尾那朵刻歪了的蓮花時頓了一下。
外頭有人通傳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夾雜著宮人小跑的腳步,像一鍋煮沸了的水。
內侍在簾外稟報時聲音都顫了:「殿下,沈將軍回京了,在宮門外跪著,說……說要等殿下傳召才肯起身。」
你放下手中的銅鏡,站起來往外走。
走過廊下時春日暖洋洋的風迎面撲來,裹著遠處御花園裡早開的杏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鑽進鼻腔。
你走得不算快,裙擺拂過青磚地面沙沙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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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外的石階上,沈鶴野確實跪著。
玄甲上還沾著北地的塵沙,甲片縫隙里嵌著乾涸的泥塊,披風歪了一邊,下擺綴著沒拍乾淨的草屑。
他大概是在城門口直接縱馬過來的,連營帳都沒回,更別提卸甲梳洗了。
可即便這樣狼狽,脊背還是直挺挺地繃著,像一柄插在石階上的刀。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道還沒結疤的新傷,從左邊顴骨直劃到下頜,微微腫著,邊緣泛著紅。
可他看見你時還是笑了,彎起眼睛嘴角扯到傷口又嘶了一聲,便改成半笑不笑的古怪表情,下巴上那道痂跟著動了動。
「殿下。」他聲音啞得厲害,像是許久沒好好喝過水,「臣回來了。」
你看著他臉上那道血痂,看了很久。
風把杏花的花瓣吹過來幾片,落在他的肩甲上,白中帶粉襯著玄甲的鐵灰色,像落進硯台的一瓣雪。
你終於開口:「起來。」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很快穩住。
右臂的傷大約還沒好全,撐著地的那一瞬眉頭微蹙,可站起來時又是一臉無所謂的笑,比夜色還厚的臉皮襯著那道新傷,看著格外欠揍。
你轉身往裡走。
腳步還是不快不慢的,身後傳來他跟上來的腳步聲,甲葉嘩啦嘩啦響了一路,引得兩側宮人紛紛垂首避讓。
你走過長廊,穿過月洞門,繞過那叢新栽的海棠,一路沒回頭,他也沒開口催,就那麼安安靜靜跟著,腳步聲混亂而急,像是怕你跟丟了似的。
直到你進了殿門,在案後坐下來,才抬眼看站在門口進退兩難的他:「進來。」
他這才邁步跨過門檻。
殿裡還是老樣子,案角那碟桂花糕換了新的,茶壺裡沏著你慣喝的茶,香爐里燃著淺淡的沉水香。
他站在案前,一身沙土混著汗味,靴底下帶進來幾顆小石子,在青磚地上滾了滾,停在離你三步遠的地方。
你伸手提壺倒了一盞熱茶推過去。
他低頭看著那盞茶,茶水澄碧,水面浮著幾片嫩芽,熱氣絲絲縷縷地升上來。
他伸手去接,指尖觸到盞壁時微微一縮。
燙的,很燙,跟你臨走前說的一樣,茶要燙的。
他端起茶盞送到嘴邊喝了一口,放下時喉結滾了一下,抬眼望向你。
那眼神里沒了平日的散漫,斂了笑,像刀入了鞘,安安靜靜地擱在那裡,只看著你。
你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伸手去拿那份擱在案角的軍報:「戰報我看了,傷亡……」
「殿下。」他忽然開口打斷你,聲音還是啞的,卻沉了下來,「臣回來的時候路過西市,那家桂花糕鋪子關門了,說老闆回鄉養老,鋪子盤給了別人。」
你手指一頓,指尖停在軍報的封皮上沒掀開。
「臣想著殿下愛吃那家的。」他低頭看著自己靴尖上那片還沒拍乾淨的草屑,語氣難得有些遲疑,「以後怕是吃不到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香爐里的煙裊裊升著,在午後斜照進來的日光里擰成一根細細的白線。
你垂著眼,把軍報放回案角,語氣平得像一池深水:「那就換一家。」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你抬手把那碟新買的桂花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嘗嘗這家,也是西市的,開了二十年的老店,味道不差。」
他愣了一下。
然後低頭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不說話了。
你那碟桂花糕擱在案角已經三天,每天換新的,糕體鬆軟,桂花的清甜在齒間散開,不膩很溫和的味道。
他把剩下半塊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再抬頭時眼角彎了下來:「還是殿下疼臣。」
你沒理他,翻開軍報低頭看了起來。
他也沒再說話,就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喝完了一整壺茶。
滾燙的茶水入口時他喉間微微溢出滿足的輕嘆聲。
你嘴角動了一下,隨即壓平,繼續看你的軍報。
窗外海棠花開得正好,風過時落了幾瓣在窗台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混著茶水的濕潤,不像剛進門時那麼啞了:「殿下,臣臉上這道疤,會不會留印子?」
你從軍報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眼去:「留了也無妨。」
「那怎麼行……」他摸著下巴上那道痂,語氣又恢復了那副不著調的樣子,「臣還指著這張臉在殿下跟前混碗飯吃呢。」
「你話少一點,飯就夠吃了。」
他噎了一下,隨即悶悶地笑起來,肩膀輕輕顫著,帶動甲葉細碎地響。
笑完了,他低頭看著空茶盞底殘留的一點茶湯,忽然問:「殿下這簪子,是新買的?」
你抬手摸了一下發間碧玉簪,今日才試的。
可簪柄後頭那朵歪蓮花的桃木簪被他那句話一提,忽然就在腦海里浮了出來。
你不動聲色地放下手說:「宮裡新制的。」
他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只是目光在你發間停了一瞬,落在那支碧玉簪上,又移開了。
你知道他看出來了。
那支桃木簪確實不在你頭上,今早你換了碧玉簪出門時沒多想,隨手把它擱在了妝奩里。
可他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要問這一句。
你重新低下頭看軍報,紙面上的字在眼前晃了一下又聚攏。
你聽見他站起身的聲音,甲葉嘩啦響,然後是腳步聲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殿下。」他背對著你,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個調,像怕被第三個人聽見,「那支桃木簪,臣刻了好久。」
他沒等你回答,邁步出了門。
甲冑的聲響沿著宮道漸漸遠了,最後被風吞沒。
你坐在案後,指尖按在軍報上半天沒翻頁,忽然伸手摸了摸耳垂,那裡空蕩蕩的,那枚被他順走的耳墜還在他身上掛著呢。
你放下手,把軍報翻到下一頁。
窗外海棠又落了幾瓣,輕輕打在窗紙上,啪嗒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