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4)

  他離京的第七日,第一封戰報才到。

  信使馬不停蹄跑了三天兩夜,進殿時靴底磨穿了半邊,跪在地上喘得說不出話來,只雙手捧上一封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

  你接過來拆開時手指穩得很,油布面上還凝著夜露,涼沁沁地滲進指腹。

  帛書不長,寥寥數行:糧道已通,前鋒營殘部救出,敵騎退守三十里,正在修築防線準備迎擊反撲。

  末尾附了一句,字跡比正文小了一圈,擠在帛書下角的空白處,像是不好意思寫又捨不得不寫——殿下安好。

  你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遍,把帛書折好放進案頭的小匣里,與上次那封放在一處。

  匣子裡已經有兩封信了,一封是急報,一封是戰報,紙張疊在一處,邊角都齊整,像是被人特意撫平過。

  你吩咐人賞了信使,又讓太醫院加緊趕製一批傷藥,三日後隨下一批糧草一起運往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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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侍領命去了,殿裡重新安靜下來,你坐在案後翻開那本擱了許久的舊遊記,看了半頁又合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天很高,瓦藍瓦藍的,幾縷雲掛在天邊像扯薄了的棉絮。

  你想起他走那夜落的細雪,如今雪早就化了,宮牆根的青磚縫裡鑽出茸茸的草芽。

  天暖起來了,北地的風卻還是冷的,他駐在雁回山北麓,夜裡紮營怕是還要燒炭。

  你對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回到案前繼續批摺子。

  第二封戰報在第十二日到。

  這次信使沒上次那麼狼狽,靴子是好的,口氣也穩了些,說沈將軍率部夜襲敵營,燒了敵方囤糧的倉廩,敵軍後退三十里紮營,短期內無力再犯。

  末尾還是那四個字,字跡比上次略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殿下安好。

  你把帛書看了兩遍,收到匣子裡。

  三封信疊在一起,帛面被摺痕磨得微微起毛。

  你拿指腹按了按那四個字的位置,然後把匣子鎖好,鑰匙收進袖中。

  第十六日,朝中開始有人說話了。

  你坐在垂簾後面聽政,戶部一位老侍郎出列奏報,先是說了些糧草調配的事,說著說著話鋒一轉,提到前線將帥用度靡費,又說沈將軍此番出征未經朝議便領了京畿虎符,言下之意是你這個公主越權調兵,不合規矩。

  他說得不疾不徐,奏章上引經據典列了三頁紙,殿中眾臣垂首不語,皇帝在上頭咳了一聲,沒表態。

  你隔著帘子聽見了。

  等他說完,你掀開簾角走出去,站到殿中央,看著那老侍郎的眼睛,問了一句:「戶部可曾短缺過沈將軍一分糧餉?」

  老侍郎頓了頓,說沒有。

  「可曾延誤過一車軍械?」

  他說也沒有。

  你點了點頭,對皇帝行了一禮,退回簾後坐下,沒再多說一個字。

  殿裡安靜了那麼一息,隨即有武將出列岔開了話頭,說起新到的馬匹如何分配。

  那老侍郎退了回去,再沒提虎符的事。

  散朝後你獨自走在宮道上,日光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兩旁的侍衛垂首讓道,腳步聲整齊而輕。

  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上頭沾了一點泥,是方才走過花圃時踩到的。

  你蹲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擦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夜裡你給沈鶴野寫了一封回信。

  很短,只有兩行:糧草三日後發,太醫院的藥一併送去。

  你寫到落款時停了筆,墨在筆尖凝了一滴,懸了片刻,終於還是落下。

  寫完安字便擱了筆,沒有再添別的。

  信封好交給信使時,你忽然想起那日他在殿門口說的那句茶要燙的。

  你在信末那個安字的尾端多看了兩眼,筆畫收得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該說的都在糧草和藥里,他看得懂。

  信使策馬出宮門的時候是寅時三刻,天還黑著,只有東邊泛了一絲蟹殼青。

  你站在殿外的台階上看著那點馬蹄揚起的塵漸漸散盡,晨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你攏了攏衣襟轉身回去,路過案角時順手撥了撥那碟桂花糕已經硬了,擱了這麼多天,早就沒法吃了。

  你沒有扔掉它。

  隔日你命人新買了一份桂花糕回來,也是宮外那家老鋪子的,擺在原來的碟子裡,一碟八塊,碼得整整齊齊。

  舊的那碟你讓人收進了小廚房,沒有扔,只是換到了不常打開的柜子深處。

  就像那支桃木簪子被你日日簪在發間,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回事。

  可你簪了就是簪了,誰也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