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離京的第七日,第一封戰報才到。
信使馬不停蹄跑了三天兩夜,進殿時靴底磨穿了半邊,跪在地上喘得說不出話來,只雙手捧上一封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信。
你接過來拆開時手指穩得很,油布面上還凝著夜露,涼沁沁地滲進指腹。
帛書不長,寥寥數行:糧道已通,前鋒營殘部救出,敵騎退守三十里,正在修築防線準備迎擊反撲。
末尾附了一句,字跡比正文小了一圈,擠在帛書下角的空白處,像是不好意思寫又捨不得不寫——殿下安好。
你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遍,把帛書折好放進案頭的小匣里,與上次那封放在一處。
匣子裡已經有兩封信了,一封是急報,一封是戰報,紙張疊在一處,邊角都齊整,像是被人特意撫平過。
你吩咐人賞了信使,又讓太醫院加緊趕製一批傷藥,三日後隨下一批糧草一起運往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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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領命去了,殿裡重新安靜下來,你坐在案後翻開那本擱了許久的舊遊記,看了半頁又合上,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天很高,瓦藍瓦藍的,幾縷雲掛在天邊像扯薄了的棉絮。
你想起他走那夜落的細雪,如今雪早就化了,宮牆根的青磚縫裡鑽出茸茸的草芽。
天暖起來了,北地的風卻還是冷的,他駐在雁回山北麓,夜裡紮營怕是還要燒炭。
你對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回到案前繼續批摺子。
第二封戰報在第十二日到。
這次信使沒上次那麼狼狽,靴子是好的,口氣也穩了些,說沈將軍率部夜襲敵營,燒了敵方囤糧的倉廩,敵軍後退三十里紮營,短期內無力再犯。
末尾還是那四個字,字跡比上次略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殿下安好。
你把帛書看了兩遍,收到匣子裡。
三封信疊在一起,帛面被摺痕磨得微微起毛。
你拿指腹按了按那四個字的位置,然後把匣子鎖好,鑰匙收進袖中。
第十六日,朝中開始有人說話了。
你坐在垂簾後面聽政,戶部一位老侍郎出列奏報,先是說了些糧草調配的事,說著說著話鋒一轉,提到前線將帥用度靡費,又說沈將軍此番出征未經朝議便領了京畿虎符,言下之意是你這個公主越權調兵,不合規矩。
他說得不疾不徐,奏章上引經據典列了三頁紙,殿中眾臣垂首不語,皇帝在上頭咳了一聲,沒表態。
你隔著帘子聽見了。
等他說完,你掀開簾角走出去,站到殿中央,看著那老侍郎的眼睛,問了一句:「戶部可曾短缺過沈將軍一分糧餉?」
老侍郎頓了頓,說沒有。
「可曾延誤過一車軍械?」
他說也沒有。
你點了點頭,對皇帝行了一禮,退回簾後坐下,沒再多說一個字。
殿裡安靜了那麼一息,隨即有武將出列岔開了話頭,說起新到的馬匹如何分配。
那老侍郎退了回去,再沒提虎符的事。
散朝後你獨自走在宮道上,日光把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兩旁的侍衛垂首讓道,腳步聲整齊而輕。
你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上頭沾了一點泥,是方才走過花圃時踩到的。
你蹲下去用手帕擦了擦,擦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夜裡你給沈鶴野寫了一封回信。
很短,只有兩行:糧草三日後發,太醫院的藥一併送去。
你寫到落款時停了筆,墨在筆尖凝了一滴,懸了片刻,終於還是落下。
寫完安字便擱了筆,沒有再添別的。
信封好交給信使時,你忽然想起那日他在殿門口說的那句茶要燙的。
你在信末那個安字的尾端多看了兩眼,筆畫收得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該說的都在糧草和藥里,他看得懂。
信使策馬出宮門的時候是寅時三刻,天還黑著,只有東邊泛了一絲蟹殼青。
你站在殿外的台階上看著那點馬蹄揚起的塵漸漸散盡,晨風灌進袖口,涼颼颼的。
你攏了攏衣襟轉身回去,路過案角時順手撥了撥那碟桂花糕已經硬了,擱了這麼多天,早就沒法吃了。
你沒有扔掉它。
隔日你命人新買了一份桂花糕回來,也是宮外那家老鋪子的,擺在原來的碟子裡,一碟八塊,碼得整整齊齊。
舊的那碟你讓人收進了小廚房,沒有扔,只是換到了不常打開的柜子深處。
就像那支桃木簪子被你日日簪在發間,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回事。
可你簪了就是簪了,誰也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