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內侍從榻上叫起來時,披了件外衫便往外走,赤足踏過冰涼的青磚,趕到前殿時火漆封的軍報已經擱在案上,拆封的痕跡猶新。
有人比你更早動過它。
你展開帛書時指尖涼得像浸了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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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騎繞道襲了糧道,後路被截,前鋒營被困在兩山之間的窄谷里已經兩天一夜,斷水斷糧,守將戰死,副將帶著殘部據守山口,信使冒死突圍出來時身後還追著箭雨。
帛書末尾沒有署名,但筆跡你認得,是他身邊那個親兵的。
字寫得潦草而急促,最後一筆拖出墨痕,像是寫信的人手在抖。
你握著帛書站了片刻,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曠的殿裡一聲一聲,沉悶而重。
然後你放下帛書,對守在門口的內侍說:「傳沈將軍入宮。」
內侍領命去了。
你回裡間換了件利落的窄袖騎裝,挽頭髮的時候指尖摸到了妝奩最深處那支桃木簪,頓了一下,抽出來隨手簪進髮髻里。
鏡中人眉眼沉靜,看不出多餘的情緒,只有唇角微微抿著,繃成一條直線。
沈鶴野來得比你想的快。
他盔甲已經穿上了,只差一件披風沒系,進門時甲葉嘩啦響了一陣,臉上還帶著夜風撲過的涼氣,看一眼你的裝束,什麼也沒多問,直接開口:「糧道被斷,我帶三千輕騎連夜走,繞道雁回山,三日之內能到。」
「糧草呢?」
「我跟兵部要了一百車,押在後面走大路,我領先鋒去解圍。」
他說得很簡練,沒有平日裡的散漫勁兒,食指無意識地在腰側的刀柄上敲了兩下,那是他在盤算戰局時的習慣動作,「雁回山那條路不好走,馬速起不來,但敵軍不會想到有人從那兒翻過去。」
你點了頭,轉身從案上拿起一枚令牌遞過去。
那是調動京畿衛戍的虎符半邊,他接過來時手指與你交疊了一瞬,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燈火晃了晃。
「殿下。」他攥著虎符,忽然笑了一下,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等臣回來,茶要燙的。」
你沒接話,只把案角那壺早已涼透的茶推過去:「路上喝。」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壺茶,拎起來掂了掂,隨手掛在馬鞍旁邊備好的革囊里,動作利落得像做過無數次。
然後他轉身往外走,甲冑的聲音漸漸遠了,在空曠的宮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節拍。
你站在原地沒動。
夜風吹動殿門吱呀作響,案上的帛書一角被掀起又落下,像一隻垂死的蝶。
你想起他臨走前那個笑,胸口某個地方忽然空了一下,說不清是風灌進來了還是別的什麼。
你走到窗邊推開半扇。
月色很薄,照在宮牆的青瓦上像鋪了一層霜。
遠處隱隱傳來馬蹄踏過石板的聲音,起初密而急,漸漸地稀了,遠了,最後只剩下風穿過檐角銅鈴的叮咚響。
你望著那個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內侍小心翼翼地進來添燈油,才發覺自己站得腿都僵了。
你回身坐下,把那捲帛書重新攤開來,一字一字地看,看到那行潦草的斷水斷糧時視線停住了。
指尖在斷字上按了按,然後折好帛書,放進案頭那只有鎖的小匣里,咔嗒一聲落了鎖。
天還沒亮。
你靠在椅背上闔上眼,睫羽微微顫動,但沒有睡意。
案角的木雕耳墜還躺在上次放的位置,那枚被他順走的銀耳墜至今沒還回來,這人走的時候腰間掛的墜子多了一粒晃蕩的米珠,你看見了,沒說破。
他大抵是打算一直留著。
後半夜下起了細雪。
你披著那件他蓋過、你又蓋過他的薄毯靠在窗前,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宮牆的磚縫裡,積了薄薄一層白。
遠處什麼聲音都沒有,邊關的急報已經被快馬送出京去,新的消息要三日後才會回來。
這三日裡你能做的只有等,而他要在雪夜裡翻過雁回山。
你把毯子攏緊了些,上面隱約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藥味和皂角清氣,是他的。
你不知道他此刻走到哪裡了。
他會回來。
那個人命硬得很,中了箭還能嬉皮笑臉地討茶喝,斷了糧道大概也攔不住他。
可你還是坐到了天亮,桌上一碟桂花糕完完整整,一塊也沒少,茶壺空了又續,續了又涼,到晨光透進來的時候,壺嘴凝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你忽然想,這人真是討厭得很。
走就走了,偏要說什麼茶要燙的,像是怕你忘了似的,像是怕你自己先涼了似的。
你伸手摸了摸發間那支桃木簪,蓮花的花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刻得粗糙,卻有一種笨拙的鄭重。
你低下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殿室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很輕,散在晨光里,像一片雪化在水面。
你站起來,把涼透的茶潑進窗外的花圃里,重新沏了一壺滾燙的擱在案角。
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