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舍了刀鋒,接了茶涼(2)

  午後,你正伏案批一份關於邊關糧秣的摺子,殿門外就傳來侍衛通報的聲音,尾音還沒落,那人已經邁過門檻進來了。

  右臂還吊著繃帶,左手卻提著個油紙包,大搖大擺往你案前一坐,理直氣壯得像回了自家營帳。

  「殿下忙著呢?」

  他把油紙包放在桌角,自己動手倒了盞茶,倒也不是真渴,握在手裡暖著,抬眼覷你筆下的字,「臣來還藥囊的。」

  你頭也沒抬:「藥囊讓內侍收著了,不勞將軍親自跑一趟。」

  「那臣順道送點桂花糕。」他下巴往油紙包努了努,「宮外老鋪子買的,排了半個時辰隊。」

  你筆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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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左手還吊著繃帶,排隊排半個時辰,也不知道是怎麼跟人擠的。

  你終於抬起眼來看他,他穿了件半舊的青灰常服,沒戴冠,頭髮隨意束著,靠在椅背上的姿態鬆散得不像話。

  肩頭的繃帶倒是換了新的,扎得齊整,太醫署那幫人沒這手藝,十有八九是他自己纏的。

  「手不疼?」

  「疼啊!」他答得飛快,眨了眨眼,「所以來殿下這兒歇歇,好歹有口熱茶喝。」

  你便沒再趕他。

  摺子批到一半,他安安靜靜坐在對面嗑瓜子,也不出聲打擾,偶爾磕出一粒完整的仁放在碟子裡,攢了一小碟推到你手邊。

  你餘光瞥見了,沒去動,批完手裡那一頁才拈了一粒放進嘴裡,淡淡的鹹味在舌尖化開。

  他看見了,嘴角微微彎了彎,什麼也沒說。

  就這麼坐了大半個時辰。

  他期間添了兩回茶,自己起身提壺,沒用內侍動手,動作慢吞吞的,也不知是真的不方便還是故意拖延。

  你摺子批完了,他也不走,靠著椅背閉眼假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勻長。

  你本想叫他回營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臉色到底還帶著病後的蒼白,那日在城樓下你親眼看他左肩的血從甲縫裡滲出來,濕了一截披風。

  殿角香爐里的煙升得很慢,午後日光照在青磚地上,一寸一寸挪著影子。

  你拿起那碟他剝好的瓜子仁,又放下,最後起身去裡間取了條薄毯出來,輕手輕腳搭在他膝上。

  他眼皮動了動,沒睜眼。

  你走回案後坐下,翻開另一本摺子,墨在紙上洇開的聲響細碎而綿密,像蠶食桑葉。

  等他真正醒過來時,天色已經昏了。

  殿裡掌了燈,你正側身給燈盞添油,燭火在指尖一晃,把他的輪廓映在牆上,又長又淡。

  他低頭看見膝上的薄毯,愣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疊好放在一旁,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牽到傷處嘶了一聲,立馬又恢復成那副不著調的笑。

  「臣該走了。」他拎起空了的油紙包,走到門口又回頭,「殿下,那桂花糕記得趁熱吃。」

  你嗯了一聲,沒抬頭。

  門合上以後,殿裡安靜下來,你才伸手去拆那個油紙包。

  糕已經涼了,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小方,表面撒著干桂花,湊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甜香。

  你拿起一塊咬了一口,並不太甜,鬆軟裡帶著米麵的清氣,是很尋常的味道。

  案角那碟瓜子仁還在。

  你垂著眼把剩下的幾粒也吃了,然後把油紙折好收進抽屜。

  抽屜里有一角布料露出來,是那晚他換下來的裡衣,你原本該讓宮人拿去洗了送還,卻鬼使神差留了下來,疊好了擱在角落,像藏一樁見不得光的心事。

  你啪地合上抽屜,起身去洗手。

  水涼得很,激得指節泛紅。

  你對著銅盆里的倒影看了一息,水面晃動,把那張臉揉得面目模糊。

  你忽然想起來他走前那句趁熱吃。

  糕點分明已經涼透了,他自然也知道,可偏要這麼說一句,像是怕你放著不吃似的,又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你甩了甩手上的水,沒再想下去。

  第二天你命人往他府上送了一壇新茶。

  內侍回來回話說沈將軍接了茶,當場拆開聞了聞,說了句殿下果然懂臣的口味,然後就抱著罈子進了裡屋,再沒出來。

  內侍學這話時忍著笑,你在殿裡聽著,轉過身去撥香灰,嘴角壓了好幾下才壓平。

  隔日他讓人送來回禮。

  一隻巴掌大的木匣,打開來是枚桃木簪子,削得不算精細,簪頭刻了朵歪歪扭扭的蓮花,線條笨拙得像是拿刀的人手不太穩。

  匣底壓了一張字條,墨跡潦草:閒來無事削著玩的,殿下戴著玩。

  你拿起那支簪子對著光看了看。

  桃木顏色淺淡,打磨得倒是光滑,簪身摸上去沒有一絲毛刺,顯然被人拿砂紙細細蹭過很久。

  那朵蓮花刻得誠心誠意,雖然形不准,但每一刀都用了力氣,從深淺不一的刻痕里能看出削了又改,改了又削的痕跡。

  你把簪子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收進了妝奩最裡頭的那一格。

  那一格放著你母親留下的舊物,很少打開。

  晚上你拆了髮髻正要歇下,銅鏡里映出你側臉的一線輪廓,你忽然想起那日他昏睡中喊你的那聲殿下。

  那聲音像一根細刺扎在什麼地方,不疼,但總也忘不掉。

  你伸手摸了摸耳垂,那枚被他順走的耳墜還空著沒補新的,他也沒還回來,像是存心要留個由頭似的。

  窗外起了風,把檐角銅鈴吹得叮咚響。

  你躺下去閉上眼,黑暗中浮起他倚在椅背上假寐的樣子,青灰衣衫半舊不新,落在膝上的日光和他睫毛的影子疊在一起,安靜得不像他。

  這個人平日裡張揚得過了頭,打馬過街能把滿城姑娘的帕子都捲起來,可睡著的時候像一把收了刃的刀擱在架子上,鋒芒斂盡,只餘下笨拙的溫馴。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過了很久才慢慢睡過去。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一道,細長地鋪在地上,恰好照著妝奩的方向。

  那支桃木簪子安安靜靜躺在最深的格子裡,蓮花朝上,刻痕里沾了一點點暗色的東西,不知道是樹汁還是別的什麼,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褐。

  像乾涸的血。

  你當然不知道,他削這支簪子的時候左肩的傷還沒收口,每用力刻一刀,紗布底下就滲一層紅。

  他右手不慣用刀,捏著刻刀的手指磨出了好幾個泡,這支簪子做了整整五天,廢料堆了半簍子,最後挑出這一支來,拿砂紙磨了又磨,磨到桃木溫潤得像一枚玉。

  他送出去的時候什麼都沒說。

  你收下來的時候也什麼都沒問。

  有些話像那杯涼透了的桂花茶,不必喝,也知道是什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