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16)

  夜裡他的體溫燒到了你掌心幾乎無法貼住的程度,整個人縮在被單下面像一塊被持續加熱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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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琛每隔兩小時給他做一次檢查,每次針頭扎進去的時候他都沒有反應,脈搏很快但穩,呼吸淺而不亂。

  那些紋路在藥劑注入後的最初幾個小時內退了一截,從頸側退到了鎖骨以下,然後停住了,像退潮到了半途被什麼力量拖住了一樣。

  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守著,貓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偶爾回頭看一眼床上的人,然後繼續看窗外。

  第三天凌晨的時候他手指動了一下。

  你正在打盹,感覺到有東西輕輕碰了碰你的手背。

  他的指尖在毯子邊緣摸索著,觸到你的手之後停住了,沒有收回去。

  你醒了,低頭看見他半睜的眼。

  他的瞳孔是正常的顏色,焦距花了片刻才對準你的方向,嘴唇動了動,聲音啞得像砂紙對磨:「水。」

  你倒了水,把他扶起來靠在你手臂上讓他慢慢喝。

  他喝得很慢,手握著杯子的力氣還很虛,但喝完之後他靠著枕頭緩了一會兒,呼吸漸漸變得平實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些紋路已經退到了手肘以下,顏色從青灰變成了淺褐色,像乾涸的河床上殘留的水痕。

  他慢慢抬了抬手握了一下拳頭,動作很慢,但每一根手指都聽使喚。

  「感覺怎麼樣?」你問。

  「累。」他說,然後偏過頭來看你,「但好像又能動了。」

  顧琛進來檢查的時候他配合地伸出了手臂讓她採血,整個過程沒有再出現瞳孔放大或者肌肉痙攣的現象。

  顧琛看著試管的血樣在燈下呈現的顏色,點了點頭:「回退的速度比預期的要慢,但方向是對的。你體內那種延緩變異的東西和藥劑產生了協同作用,目前看來有逆轉趨勢,只是需要時間。」

  「需要多久?」

  「徹底清除大概還需要兩到三次注射,中間間隔觀察期,一周左右。」

  她看了看林嶼,「這期間你的身體機能會持續恢復,不會一直躺著。」

  顧琛走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林嶼靠在床頭,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踱到他身邊繞了一圈,然後跳上床在他腰側蜷下來。

  他低頭看貓,伸手順著它的脊背從頭頂摸到尾巴尖,那隻橘色的小東西眯著眼把腦袋拱進他掌心裡。

  「你一直在這兒。」他說,聲音輕得像在問貓,又像在跟你說。

  「不然呢。」你靠回椅子裡。

  他把貓撈起來放在胸前讓它趴著,然後看著你,目光落在你眼下的那片顏色上停了一拍。

  他看了你一會兒,忽然開口:「你也沒睡好。」

  「醒了就好。」

  「等我好了之後,你再睡?」

  那天下午他終於能自己坐起來了。

  你扶著他去走廊盡頭的衛生間洗漱,他扶著牆走了幾步之後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能走。

  你靠在門口看著他慢慢挪進去又慢慢走出來,動作雖然慢,但每一步都穩當。

  他站在門口的日光里回頭看你的時候,身上那些淺褐色的紋路在光線底下已經幾乎看不出了,只剩下幾道極淡的痕跡貼在他的皮膚上,像陳年的舊疤,只在偏頭的時候若隱若現。

  第五天他接受了第二次注射。

  這一次反應比第一次溫和了許多,發熱只持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醒了,胳膊上的紋路退到了小臂中段。

  他開始能下床走動更長的時間,自己去食堂打飯,在院子裡曬一會兒太陽。

  貓跟著他寸步不離,他蹲在院子角落裡看那棵返青的樹的時候,貓就蹲在他腳邊看地上的螞蟻。

  你站在醫務室門口看著他。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貓的影子緊挨著他的,像一個小小的長著耳朵的逗號落在句號旁邊。

  他看了一會兒樹,然後轉回頭來發現你在看他,就彎了一下嘴角,抬手沖你招了招。

  你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那棵樹確實在返青,枝條上的嫩芽比前幾天多了些,邊緣已經泛出了鮮亮的綠意,在午後的風裡微微顫著。

  貓湊過去用爪子碰了碰垂到最低的一根枝條,葉片晃了一下,它縮回爪子舔了舔,然後又伸出去碰了一下。

  「它喜歡這個樹。」他說。

  「它喜歡一切會動的東西。」

  「那它喜歡你。」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側著臉看著貓的耳朵,「你走到哪兒它都跟著。」

  「它跟著你。」

  「它先跟著我,後來跟著你。」

  他轉過頭來看你,日光把他的臉照得很平和,那些殘餘的紋路在他側臉上只剩最後幾道淺淺的脈絡,不湊近了已經看不分明。

  「你在基地門口把繩拿出來的時候,它大概就知道你也要留下來的。」

  「你怎麼知道我要留下來?」

  「不知道。」他說,然後笑了一下,「但你要是走,還是會帶著走的吧。」

  你沒有接話。

  風把樹梢吹得微微搖動,貓終於玩膩了那根枝條,轉身踱回林嶼腳邊臥下來。

  他把手放在貓背上,慢慢順著毛,肩膀靠著你肩膀的位置,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他比前幾天多了一些活氣。

  暖暖的,硬硬的,正從骨頭和肌肉里重新長出來。

  後來顧琛的第三次注射推到了第八天。

  這一次林嶼沒有任何發熱反應,手臂上的殘餘紋路在注射後的第二天清晨徹底消失了。

  他站在醫務室的鏡子前面把袖子卷到肩膀,轉了兩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膚光潔如常。

  他放下袖子走出醫務室的時候你正靠在走廊的牆上等他,他出來站到你面前,伸出了手。

  掌心朝上,他什麼也沒說。

  你低頭看了看他的手掌,然後伸手把自己的手掌放上去。

  他握住你的手指,扣著的力道比從前重了一些,穩當帶著一種被重新確認過的踏實。

  他掌心的溫度終於降回了正常,貼著你的皮膚傳來一種妥帖不燙不涼的暖意。

  「我好了。」他說。

  「那你還走不走?」

  你看著他。

  他站在走廊的日光里,背後是基地灰白色的牆壁和窗外那棵返青的樹影,他整個人被薄薄的午光裹著,貓從他腳邊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了看你們交握的手,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再看。」你說。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慢慢從他嘴角擴散開來,最終蔓延到了整張臉上,他握著你的手輕輕晃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走廊外面走,你被他牽著邁了一步跟上去。

  貓從地上跳起來跟在他腳邊小跑著,尾巴豎著,步伐輕快,陽光從走廊盡頭的門裡灌進來,暖洋洋地撲在三個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