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你發現林嶼已經醒了,他坐在牆邊,背挺直了,目光落在窗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線晨光上,整個人比昨晚清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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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紋路已經爬過了下頜線,在他頸側蜿蜒著,像藤蔓一樣勾住了他整條脖子。
他聽見你起身的動靜,轉過頭來看你。
他的瞳孔比正常人略大一些,但他自己控制著它,你看見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瞳孔縮回了正常範圍,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和平時相差無幾了。
「走吧。」他說。
貓在他腳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拉得長長的,然後踱到他腿邊蹭了蹭。
他彎腰把貓撈起來,動作穩當沒有手抖。
你確認了一下他的狀態,把背包甩上肩,推開了門。
最後這段路走了將近四個小時。
你加快速度的時候他沒有掉隊,你放慢速度的時候他沒有摔倒。
他只是安靜地走在你身後,每一步都踩在你的腳印上,呼吸聲從粗重漸漸變得平緩,偶爾有一瞬他會站住不動。
你在前方停下來等他的時候看見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著,像在和身體裡的什麼東西拔河。
他每一次都在拔贏之後抬起頭來,對你點一下,然後繼續邁開步子。
到了。
基地的輪廓在中午的日光下清晰起來,那是一道灰白色的圍牆,頂部拉著鐵絲網,圍牆後面幾棟建築探出屋頂,煙囪口沒有冒煙。
緊閉的大門是鐵製的,門上方有一個哨位,你看見有人影在哨位後面晃動了一下,然後一支步槍的槍口從瞭望孔里探出來對準了你們的方向。
你在距離大門幾十米的地方停下,雙手舉過頭頂。
林嶼在你身後也停了,他抱著貓,貓安靜得像睡著了一樣。
「什麼人?」哨位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警惕的粗糲。
「倖存者。」你喊回去,「從東邊來的,我們走了快二十天了。」
「你一個人?後面那個怎麼回事?」
你回頭看了一眼林嶼。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陽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紋路在日光下依然清晰可見。
他抱著貓,指尖在貓背上微微收攏著。
「他感染了……」你轉回去,「但沒有完全變異,他保留了意識,還能控制自己。」
「我們有二十多天的路程驗證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人。」
哨位上沉默了一會兒。
步槍口縮了回去,然後門上的小窗打開了,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出現在窗口,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你身後的林嶼,目光在林嶼那些紋路上停了好幾秒。
「你說他保留了意識?」那人問。
「是。他還能說話走路,能控制自己的行為,只是體溫偏高,有些感官變化。」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
你從背包里掏出一根繩子。
林嶼手腕上那根編繩的末端在你打水的時候脫過兩次線,你替他重新收過,手指觸碰過那些粗糙的編痕和他腕間驟然升高的體溫。
「他手腕上這根繩子纏了幾個月都沒松過,他懷裡那隻貓跟著他走了一路,一隻活的動物願意待在他懷裡睡覺,這個證據夠不夠?」
窗後面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
一個瘦高的男人走出來,後面跟著兩個同樣帶武器的人,他們隔了幾步打量你們。
瘦高男人的目光在林嶼臉上停了一拍,然後轉身示意你們進去。
「進來吧,基地里有個研究員,之前一直在研究這個,你這種情況,她應該有興趣。」
鐵門在你們身後重新合攏的聲音沉重而真實,像一段被隔斷的過去終於落了鎖。
基地內部比外面看著大。
圍牆圈起來的區域裡錯落著幾棟簡易建築,空地平整,有人在走動,有人蹲在水龍頭旁邊洗東西。
貓從林嶼懷裡探出腦袋四處看了看,耳朵轉了兩圈又縮回去了。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從最近的建築里走出來,年齡不大,頭髮隨便扎著,眼鏡推在額頭上。
她快步走到林嶼面前站定,偏頭看了看他頸側的紋路,伸手想去碰他的手腕,林嶼往後縮了一下,她停住了動作。
「我叫顧琛,這裡的醫務負責人。」她說,「讓我看看你的手。」
林嶼看了你一眼,你點了點頭。
他把手臂伸出去,袖子推到手肘以上,那些紋路從手腕一直蔓延到肩頭,在光線下泛著一層青灰色的微光。
顧琛看了幾秒,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紋路表面,林嶼的手臂微微一顫,她沒有縮手,而是低頭仔細看了看紋路的走向和分布。
「這東西在皮下,但和血管走向不完全重合,更像是一種伴行系統。」她收回手,「你能控制自己嗎?」
「能。」林嶼開口,嗓音比平時啞,「但我需要集中注意力。」
「你這種狀態維持多久了?」
「大概……四五天。」
顧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你一眼:「把他帶進來,我需要採血和做幾項觀察。」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帶他走這麼遠,你自己有被感染嗎?」
「沒有。」
她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了。
你跟著她進了那棟建築,裡面是一間布置簡單的醫務室,幾張床鋪和幾台儀器,桌面上堆著筆記本和散落的試管。
顧琛指了指靠里的那張床讓林嶼坐下,他坐下去的時候貓從他懷裡跳出來蹲在床尾,身體微微弓著,目光跟隨著顧琛的一舉一動。
顧琛給林嶼測了體溫,做了基礎檢查,然後采了一管血。
整個過程林嶼都很配合,只是在針頭扎進去的時候他身體繃緊了一瞬,瞳孔微微擴張又被他壓了回去。
顧琛注意到了,但沒有出聲,只是繼續手上的工作。
她拿著那管血站到桌邊做處理的時候,林嶼靠在床頭合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終於在這一刻鬆弛了下來,整張臉上那層緊繃的褶皺一寸一寸地舒開,像繃緊的弦終於被調鬆了。
貓從床尾踱到他身邊,繞著他身側走了一圈,然後在他腰側的空隙里蜷下來,把腦袋擱在他手心裡。
你站在床邊的窗台前面,透過窗戶看著基地院子裡那棵正在返青的樹。
它的枝條上爆出了極小的嫩芽,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淺淺的綠意,和這片灰撲撲的世界形成了一種不太協調的對照。
顧琛在桌邊忙了一陣之後走過來了,手裡拿著幾管試劑和一份初步記錄。
她站在林嶼床尾,看了看他閉著眼的樣子,然後轉向你:「初步判斷,他體內的變異進程被某種東西延緩了。正常感染到這個階段早就完全喪失意識了,但他的神經系統還有明顯的自主控制痕跡。」
「能逆轉嗎?」
「我在研究一種中和製劑,成分是從部分變異植物里提取的活性物質,之前在小鼠身上做過實驗,有效,但沒在人身上試過。」
她把眼鏡從額頭拿下來戴上,隔著鏡片看著你,「風險很大。中和過程本身會引發劇烈反應,他的身體能不能扛過去,我也說不準。但如果放任不管,他最多還有五天就會完全變異。」
「我願意試。」
身後傳來林嶼的聲音,雖然啞,但清晰。
你轉過身,他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顧琛。
「什麼時候能開始?」他問。
顧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你:「現在就可以,但我需要他簽署一份知情同意,這上面寫清楚了所有已知風險和不確定因素。」
「不用簽了。」
「直接給我用。」
顧琛看了他一眼,從桌面上抽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遞過來:「還是簽一下,流程需要。」
林嶼接過去掃了一眼,在末尾簽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跡比平時潦草,筆畫末端輕輕抖了一下,簽完之後把紙還回去的時候手已經穩住了。
顧琛拿著那張紙走回操作台開始準備藥劑。
你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林嶼。
他仰著頭靠在枕頭上,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側臉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紋路染上了一層暖調。
他睜開眼看你,嘴角彎了一下,這次笑容沒有垮掉。
「等會兒可能要睡一陣子。」
「你能幫我把貓看好嗎?……如果……」
「它又不會跑。」
「怕它亂跑碰壞東西,而且如果失敗了……你……」
他伸手摸了一下貓的耳朵:「它跟我不一樣,它從來不惹麻煩……」
貓在他掌心裡蹭了蹭,呼嚕聲低低地響起來。
他收回手放在身側,合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平穩而綿長,像終於把最後一絲力氣都交出去了。
那些紋路在他頸側還亮著微微的青光,他安靜的和從前每一個在你旁邊睡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顧琛端著藥劑走過來,針管里的液體在日光下泛著透明的琥珀色。
她看了你一眼,你點了點頭,她把針頭推進了林嶼手臂的靜脈里。
他動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目光越過顧琛落在你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大概說了幾個字,但沒有聲音。
然後他的眼帘徹底合上了,呼吸從平穩變得淺而急,接著又緩緩沉下去,沉進一種更深更不可測的寂靜里。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合攏的眉眼和頸側那些正緩慢褪去青光的紋路,窗外的陽光把整間屋子填滿了。
貓從床上跳下來走到你腳邊蹲下,尾巴繞著自己腳趾搭成一個小圈,仰頭看了看你,又轉回去看著床上那個安靜躺著的人。
那管琥珀色正在他身體裡沿著血管淌著,像一條極細極慢的河流,朝著那些紋路鋪開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漫過去。
而你和貓站在這條河流的岸邊,等著看它漫到盡頭的時候,會把他從哪一頭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