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嶼沒有自己醒過來。
你叫他名字的時候他睜了一下眼,瞳孔渙散了幾秒才重新聚焦到你的臉上。
他努力彎了一下嘴角想對你笑,但那笑容只維持了一瞬就垮掉了,他撐著地面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手臂上那些紋路已經爬到了肩膀附近,透過領口的縫隙能看見它們正朝著頸側蔓延,像一張正在編織的網。
貓蹲在他膝邊仰頭看著他,尾巴緩慢地擺動著。
他伸手摸了摸貓的頭,指尖有些抖,但動作還是輕的。
「走吧。」他說。
你看了他一會兒,把背包甩上肩膀,走在前面。
他站起來跟在你身後,步伐比昨天更慢了,你調整了速度讓他能維持在不用跑的狀態,偶爾回頭確認他還在。
每一次回頭他都在,貓蹲在他肩上或者懷裡,他走路的姿態還算穩,只是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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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走到十點左右的時候,你發現遠處有一片建築群的輪廓。
地圖上標著那裡是一個小鎮,不算大,但處在通往山間基地的必經之路上。
你沒有選擇繞行,因為繞路要多走一天,而時間已經不在你們這邊了。
你們貼著鎮子邊緣往西穿行。
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完好,門窗緊閉,偶爾有風吹過把某個沒關嚴的百葉窗吹得啪啪作響。
你儘量壓低聲音走在建築物的陰影里,警惕著每一個拐角。
走到鎮子中段的時候你聽見了動靜。
前面二三十米處的一個路口,三隻變異者正從巷子裡走出來,緩慢而遲鈍地橫穿過街道。
你停下來等著它們過去。
那三隻東西拖著步子慢慢挪著,最後一隻要離開視線的時候它頓住了,停在那裡,頭慢慢地轉了過來。
它的臉朝著你們的方向,渾濁的眼珠在眼眶裡遲緩地移動著,像是在辨認空氣里某種忽然變得濃烈的信號。
你握緊了匕首,另一隻手往後探了一下,碰到了林嶼的手肘。
他的皮膚觸感不對,溫度高得不正常,像一團正在內部燃燒的火。
他站在你身後,呼吸忽然變得急促起來,粗重地灌進又擠出胸口。
那隻變異者開始朝你們的方向移動了。
他在你反應過來之前已經撲倒了那隻變異者。
他從背後掐住它的脖子把它壓在地上,膝蓋頂住它的脊柱。
那隻東西劇烈地掙扎著,四肢在地上刨動,發出嘶啞的嗬嗬聲,但林嶼的力氣大得不像話,他死死地按著它,低垂著頭,整個人的姿態在那一瞬間和平時判若兩人。
他的肩背弓著,頸側的青筋凸起,那些暗色的紋路從袖口一直延伸到領口,每一道都微微凸起,像活著的根須在皮下涌動著。
你握著匕首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壓制著那隻變異者的過程。
他的手指陷進那東西的頸肉里,指節發白,身體在極度的克制中微微發著抖,他沒有咬下去,沒有像那些東西一樣低下頭去。
他撐住了。
大約十幾秒後他猛地鬆開了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那隻變異者掙扎著爬起來倉惶地朝巷子深處逃走了。
林嶼跪在地上撐著地面大口喘息著,肩膀劇烈起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他身上掉下來了,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耳朵平貼著腦袋。
你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他抬起臉來,瞳孔還是放大的,整張臉上那些紋路的末梢已經延伸到了顴骨下方,像細細的青色葉脈鋪開在皮膚之下。
他的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那道裂口滲出了一絲暗色的血,他的眼睛在看見你之後慢慢地慢慢地恢復了焦距。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極啞:「我聽見了它……裡面流動的聲音。」
「你壓住它了。」
「嗯。」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顫抖的雙手上,然後慢慢攥緊了拳頭,「我不會……咬它的。」
「我知道。」
你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他的身體還是滾燙,即使隔著兩層衣服你都能感覺到那股燒灼般的熱度透過布料貼在你掌心。
他站起來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紋路,那些紋路比之前更密了,有一部分開始顯現出暗紅色的分叉,像筋脈在皮下緩緩搏動。
「還有多遠?」他問。
「今天走到天黑,明天上午能到。」
「好。」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結動得很艱難,「我能走。」
貓重新跳回了他懷裡,這一次他沒有抱著它,而是讓它蹲在臂彎里。
他低頭看了貓一眼,貓正仰頭看著他,他嘴角動了一下想笑,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你們繼續走。
他把自己的步伐控制得很好,每一步都踩得穩當,雖然呼吸越來越重,雖然偶爾會在某個瞬間停頓片刻像是意識被什麼東西短暫地抽離了一下,但他每一次都自己回來了。
下午經過一片開闊的田野時,你又一次停下了腳步。
前方田野中央站著一隻活著的鹿低頭在啃地上新長出來的草。
它的毛色和從前你見過的鹿都不同,偏暗泛著一層金屬般的灰澤,角上掛著的幾縷枯草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它抬起頭來看了看你們的方向,目光平靜,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吃草了。
你觀察了它一會兒,確認它沒有攻擊性,才繼續往前走。
林嶼在你身後也看到了那隻鹿,他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你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它也沒變壞」。
天黑之前你們找到了一間廢棄的農機站。
你檢查了一遍房間,封閉性尚可,把門從裡面抵住之後坐下來喝水。
林嶼靠著牆坐下,貓趴在他膝上,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手臂上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里自己亮著細微的青光。
你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比午後更燙了,像一個裝在皮囊里持續升溫的鐵芯。
他半閉著眼,睫毛微微顫著,感應到你的觸碰之後他把頭往你掌心的方向偏了一偏,額頭貼著你涼下來的掌心,像一隻極度疲倦的動物終於碰上了一處讓自己能短暫放下戒備的涼意。
「林嶼。」
「嗯。」他的聲音已經在發顫了,每個字都像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
「明天就到了。」
「到了就有解藥?」
「到了就有解藥。」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額頭在你掌心裡動了動。
貓從他膝蓋上跳下來,繞到你腳邊蹲下,尾巴搭在你鞋面上,仰頭看著你們。
他睜開眼,瞳孔在昏暗中亮著兩枚暗銅色的光,他用那雙眼睛看著你,嘴角的弧度已經很難辨認出笑的意思,那裡面的暖意還在。
「我信你。」他說。
你收回手,坐回到他對面,靠著牆壁把外套裹緊了。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曠野上植物和干土混合的氣味,中間混著一縷淡淡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腥甜。
貓蹲在你們兩個人中間的位置,尾巴慢慢地擺著。
他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忽長忽短地起伏著,偶爾會停滯一息然後猛地接上。
你聽著那些聲音,在心裡數著距離天亮還有幾個小時。
窗外沒有月亮,只有沉重的黑沉壓著整片大地,你記得地圖上那個基地的標記,記得它離這裡已經足夠近了。
近到只要天一亮,把最後這段路踩完,你們就能跨過那道門。
貓在你們兩個中間臥下來,把自己團成一個小小的暖源,尾巴尖搭在你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