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你醒來的時候發現手掌上多了一層極薄的膜,半透明乾燥的像被什麼液體塗過之後乾涸留下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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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搓了一下,那層膜碎成細粉簌簌掉落,底下皮膚完好,顏色正常。
你盯著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把碎粉吹掉了,站起來去收拾東西。
林嶼在幾步之外的水罐旁蹲著洗漱。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你走到他身後的時候他側過臉來沖你笑了一下,你看見他的嘴角有一道細小的裂口,像皮膚被拉得太緊之後綻開的,邊緣發紅。
他注意到你的目光,用手指蹭了一下:「早上起來就這樣了,不疼。」
你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偏過來看。
那道裂口不深,但周圍皮膚幹得厲害,呈現出一種異於平常的韌性。
你鬆開手,把剩下的半瓶水遞給他:「多喝水,把臉遮好。」
他接過水喝了一口,點頭。
那天上午你們在路上碰到了一撥人。
三男一女,縮在一輛翻倒的貨車後面,看見你們的時候先是猛地戒備起來。
你注意到他們手裡沒有武器,最壯的那個男人攥著一截鋼筋,攥得指節發白,但沒有朝你們舉起來。
那個女人坐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男孩閉著眼嘴唇乾裂,呼吸又淺又快。
你隔著十幾步停下,把背包放下,拿出那半罐花生醬放在地上朝他們推過去。
那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最壯的男人慢慢走過來撿起罐子,擰開聞了聞,臉色變了一瞬又壓住了,朝你點了點頭,轉身回去把花生醬遞給那個女人,女人接過去用小指颳了一點抹在男孩嘴唇上。
你站在原地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林嶼身邊。
他安靜地站著,貓蹲在他腳邊,他看著那一家人的目光很淡。
你注意到他握著背包帶的指關節泛了白。
你們繼續往西走,走出很遠之後他開口:「那個小孩……」
「應該還能撐。」
「嗯。」他沒有多問。
下午經過一片低矮的石楠叢的時候,你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悶哼。
你回頭,林嶼單膝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抱緊了貓。
他的肩背弓著,頭低垂下去,呼吸急促而紊亂,貓被他勒在懷裡但沒有掙扎,只是仰著頭舔他的下巴。
你快步走回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臉。
他的瞳孔散了一瞬又聚攏,額角布滿細密的汗,嘴唇上那道裂口比早晨更深了些,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青色。
他眨了兩下眼睛,對你擠出半個笑:「沒事,剛才頭暈了一下。」
你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脈搏快但不亂。
你把他袖口推上去,看見他手臂上那幾道變異者留下的舊抓痕周圍浮著一圈極淺的暗色紋路,像葉脈一樣從傷口邊緣向四周蔓延開去,末梢已經爬過了手腕。
你盯著那些紋路看了幾秒,然後放下他的袖子,站起來,拉著他的一隻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他借力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你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肘,等他站穩了才鬆開。
「繼續走。」你說。
他沒有反駁,點了點頭,把貓重新抱好跟上了你的步子。
你走在前面,餘光始終落在他身上,他的步伐確實比平時虛了半拍,他沒有喊停,也沒有再摔倒。
貓縮在他懷裡,偶爾仰頭看他一眼,舔一舔他的下巴,他低頭對貓笑一笑。
晚上你在一個廢棄的崗亭里守了他一整夜。
他蜷在角落裡裹著毯子睡著了,貓縮在他頸窩裡。
你坐在對面看著他睡夢中的臉,那道暗青色的紋路已經從手腕又往上爬了一段,但爬得慢,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了進度。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蹙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比白天平穩了些,但偶爾會發出一聲短促被夢魘壓住了半截的抽氣。
貓醒了,從頸窩裡探出頭來看著你,然後跳下來走到你腳邊蹲下,仰頭看了你一會兒,又走回林嶼身邊重新蜷進了毯子縫隙里。
你看著貓把自己嵌進他頸窩和肩膀之間那個凹陷的過程,它動作熟練已經習慣了睡在那個位置。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醒了。
他坐起來的時候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然後抬頭看你。
你看見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很快被他壓平了。
那東西是真實的,他看見了那些紋路,也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
「我昨天晚上做夢了。」
他開口,嗓音有些啞,「夢見自己站在一面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人不認識,卻似乎知道那是自己。」
他停了一下,「早上醒來看見手腕,覺得那個夢好像也不是假的。」
你站起來把毛毯折好:「還能走嗎?」
「能。」
「那就走。」
他站起來的時候脊背挺直了些,把外套拉下來遮住了手腕上的紋路,貓跳上他的肩膀穩穩蹲住。
他走到你身邊和你並肩,臉上的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柔和,只是嘴角那道裂口比昨天更深了一點,像乾旱的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隙。
你們又走了兩天。
期間你刻意繞開了所有可能有變異者聚集的區域,放慢了速度,更多地停下來休息。
他開始容易疲憊,每走兩三個小時就要歇一歇,喘息的間隙比從前長了。
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停下來或者你走吧別管我這種話,每次都只是安靜地歇夠了,然後站起來示意可以繼續走。
那些紋路繼續沿著手臂往上爬,第三天的傍晚已經越過了手肘。
你注意到他開始在光線暗下來之後瞳孔偶爾會擴張得比平時大一些,在黑暗中眨眼的次數也比正常人少。
他看你的目光始終沒有變過,那道視線落在你身上的時候還是溫暖的,像一根他攥了很久的線頭,怎麼都不肯鬆開。
第四天下午你們在一片稀疏的林地邊緣歇腳。
你坐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查看地圖,估算著距離那個山間基地還有大約兩天的路程。
林嶼坐在你旁邊的地上,靠著一棵樹幹,貓趴在他腿面上睡覺。
他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如果我真的變了,你別動手,你走遠一點,我自己能想辦法。」
你合上地圖看著他:「你能想什麼辦法?」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能讓你動手。」
他的目光沒有躲閃,直直地迎著你,「你這一路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最開始是我非要跟著你走的,不是你非要帶我。」
「你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
「有用。」
「讓你提前知道我不會拖累你,萬一到了哪一步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就不用猶豫了。」
你看了他很久,久到太陽從樹冠上方移過去一寸,光斑從他身上挪到了你腳邊。
貓在他腿面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曬著太陽,他低頭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貓的肚皮,那隻小橘貓伸出兩隻前爪抱住他的手腕,牙尖輕輕銜著他的袖口。
「那你自己也別放棄。」
「萬一有解藥呢。」
「這哪有解藥?」
「萬一有。」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那我等著那個萬一。」
那天夜裡你守夜到後半夜的時候靠著一塊石頭迷糊了片刻,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林嶼不在原處。
你猛地坐起來四處看,月光下他的輪廓正蹲在十幾米外的一叢灌木旁邊,背對著你,一動不動。
你握著匕首站起來走過去,腳步聲踩在碎葉上,他沒有轉頭。
你走到他身後,看見他面前蹲著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大概嗅到了什麼不對正僵在原地。
林嶼沒有動,他蹲在那裡看著那隻兔子,月光把他整張臉照得發白,他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了一圈,看起來像兩枚深不見底的井。
那隻兔子和他對視了大約十幾秒,然後猛地彈跳起來竄入草叢消失了。
他慢慢地站起來,轉過身來面對你。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靜,他看著你的目光里有一種你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顯然是用了極大的克制力才沒有做任何動作,才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隻兔子而不是撲過去。
他緩了緩呼吸,眨了一下眼,瞳孔慢慢縮回了正常的尺寸。
「我聽見它跑過去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聽見了它血液流動的聲音。」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伸手握住他垂在身側的手腕。
他的脈搏跳得很快,你握著他手腕站了一會兒,直到他的心跳漸漸緩下來,然後鬆開手。
「回去吧。」
「明天還要趕路。」
他跟著你走回休息的地方重新坐下來,貓湊過來拱進他懷裡。
他低頭把臉埋進貓的絨毛里,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把剛才那一小段時間裡積攢的全部重量都交了出去。
你在他對面坐下,月光從你們頭頂的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片碎銀般的斑駁。
「還遠嗎?」他問,聲音悶在貓的毛里。
「兩天。」
「兩天。」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臉來對你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有些薄,但好在它還在。
「那我再撐兩天。」
你看著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樹幹上的樣子,月光勾著他整個人的輪廓邊緣,那些紋路從他袖口底下隱約透出來,在夜色里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冷光。
貓蜷在他懷裡,尾巴搭在他手掌上,尾巴尖輕輕掃著他的指縫,像在丈量他還有多少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