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12)

  西行的第三天,你遠遠就看見了四五輛車歪歪扭扭地停在加油站的空地上。

  車身上蓋著厚厚的灰土,有人影在車邊晃動,數量大約十幾個。

  你沒打算靠近,但風把加油站那邊的人聲斷斷續續地送了過來,你聽了幾句就停住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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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女吵架聲,語氣尖銳而疲憊,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皮筋即將斷裂前發出的顫音。

  你靠著路邊的矮牆蹲下來,林嶼在你旁邊蹲下,貓從肩上落到他臂彎里。

  你們在那個位置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加油站那邊的爭吵始終沒有停歇,反而是越演越烈,最後你聽見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是拳頭砸在車頂上的聲音,然後有人大喊了一句什麼,接著是油門轟鳴,一輛車猛地從加油站衝出來,朝南邊飛馳而去。

  剩下的幾輛車安靜下來,人聲也低了。

  你看見留在加油站的人開始重新分配物資,動作匆忙但有序,有人站在車頂觀察周圍,看起來已經習慣了這種散夥的節奏。

  你觀察了一陣,確認他們只是分成了兩撥,留下的那撥並不打算朝你們的方向走。

  你示意林嶼後退,兩個人沿著路邊的溝渠繞開了那片區域。

  走出足夠遠的距離之後他輕聲開口:「他們好像分開了。」

  「嗯,缺物資的時候隊伍最容易散。」

  「你覺得他們往南走能撐多久?」

  「不知道,也許能撐到,也許撐不到。跟我們沒關係。」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你注意到他偏頭看了一眼加油站的方向,目光在那個越來越小的灰撲撲的輪廓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前方繼續走路了。

  那天中午你們在一處乾涸的河床邊休息。

  河床寬闊而淺,底部的淤泥曬成了龜裂的塊狀,裂痕很深,像無數條乾渴張開的嘴。

  你在河床邊坐著喝水,貓從林嶼懷裡跳下來走到一塊泥地上,用爪子刨了幾下,然後蹲下來低著頭嗅了嗅。

  林嶼站起來跟過去看。

  貓刨過的地方露出了一截埋在淺土裡的東西,他蹲下來撥開浮土,是一具小型動物的骸骨,骨頭已經幹了,但擺得很完整,四肢蜷著,像活著的時候正在睡覺。

  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浮土輕輕撥回去蓋住了骸骨,貓在旁邊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然後轉身走回了你身邊。

  「它以前大概是在這兒喝水的時候死了。」他說。

  你看著那隻貓踱回來的步子,它的尾巴豎著,姿態鬆弛,不像受到任何驚嚇。

  你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後頸,它眯著眼蹭了蹭你的指節。

  「走吧,太陽大了。」

  下午你們經過一片野生的灌木叢,你注意到一片植物的顏色比周圍的深一個色號。

  你折了一根枝條看,斷口處滲出的汁液是暗紅色的,乾涸之後在斷面上凝成一小顆深褐色的珠子。

  你把它放在手心裡觀察了片刻,沒有氣味,但那股顏色讓你心裡微微一沉。

  你鬆手把枝條扔回了地面,沒有跟林嶼說什麼。

  傍晚停下來的時候你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查看地圖,他蹲在旁邊生了火,火很小隻用了枯草和細枝,足夠暖手,不會讓火光太遠地散出去。

  貓湊在火邊伸著前爪取暖,火苗映在它的瞳孔里縮成兩個跳動的金點。

  「那些植物變了顏色,你看到了。」

  「還有前幾天那口井的水。」

  「你覺得這是什麼東西在變?」

  你合上地圖:「不知道。但變的東西越來越多了。」

  「植物水源動物身上的現象,還有天象,這些加在一起說明不是局部的事情,整個環境在朝著同一個方向移動。」

  他沉默了一會兒,撥了撥面前的柴火:「那如果我變了呢?」

  你抬頭看他。

  火光照著他半張臉,他的表情是認真的,但認真裡帶著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底色,像這句話他在心裡已經擱了一會兒才決定拿出來。

  「你會變成什麼樣?」

  「不知道。」

  他把一根枯枝掰斷扔進火里,「也許變強,也許變弱,也許變成自己都不認識的樣子。」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火光在他眼睛裡輕輕跳動著,「那時候你還讓我跟著嗎?」

  你看著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那隻蹲在破碗邊等水喝的貓,他撲開變異者之後跪在地上說的第一句不疼………

  那些都是他一路帶著的東西,每一件都綁在他身上,沉甸甸地綴著他走過了那麼多條路。

  這些東西大概不會那麼容易從他的輪廓里脫落下去,即使周圍的一切都在緩慢地改寫著自己。

  即使環境在他身上留下某些你還沒有看清的痕跡,那些他一路攢下來捨不得扔的部分,大概也會繼續留在他身上。

  「到時候再說。」你回答。

  他聽了這句話先是一愣,然後彎了彎嘴角。

  那不是一個完全放心的笑,但他也沒有失落,像是你回答的內容剛好卡在他預期的某個區間裡。

  沒有徹底的應允,也沒有被推開。

  他低頭把火又攏了攏,貓湊過來把腦袋拱進他手掌底下,他順著貓的耳朵慢慢摸到後頸。

  「那我就先不變。」

  「等你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了我再變。」

  你把地圖卷好放進背包里。

  火苗在你們之間跳動著,把三個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背後乾裂的土地上像一幅正在被風吹動的皮影。

  夜風從曠野上來,帶起了細碎的灰土沿著地面緩緩遊走,像某種尚未定型還在摸索著方向的形態,貼著大地表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漫延著,遲早要漫到你們腳邊來。

  你還沒有要停下來的打算。

  貓在他掌心裡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低頭給它撓了撓,呼嚕聲在安靜的火堆旁邊漸漸響起來,細小而綿長,像一根持續不斷的線,把你們三個這個夜晚裡的呼吸縫在了一起。

  遠處的地平線上,最後一縷天光被夜色徹底吞掉了。

  曠野的顏色從灰褐變成了墨一樣的黑沉,除了面前這一小圈火光的範圍,整個世界都重新縮回了不可見的暗處。

  火堆里的枯枝發出一聲輕響,爆開一小簇火星,升上去,滅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