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11)

  下午你正蹲在廠房外面的空地上清理一小片野生薺菜,林嶼在不遠處撿乾柴,貓蹲在圍牆上眯眼看著遠處。

  你先注意到風變了方向,從南風變成了東北風,溫度在半個小時內驟然降了將近十度。

  你站起來看向北邊的天際線,那裡浮著一層暗灰色的東西,像一面從天空垂下來的厚帘子,正在緩慢地向南推進。

  「林嶼。」

  他順著你的目光看過去,那層灰幕已經在更遠處吞沒了山脊的輪廓。

  他抱著柴走回來在你身邊站定,貓從圍牆上跳下來蹭著他的腳踝,尾巴炸了一截。

  「是什麼?」他問。

  「沙塵,也可能是別的。」你把薺菜收進袋子裡,「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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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回到廠房裡面,你從鐵皮柜子里翻出兩條毛毯,一條用水浸濕了堵住門縫,另一條留給自己。

  窗縫也用碎布條塞緊了,但風聲還是從所有縫隙里擠進來,起初只是嗚嗚的低響,後來變成了持續不斷的尖銳呼嘯。

  牆灰從頂棚的裂縫裡簌簌往下落,落在操作檯面上,落在地面上,落在貓的脊背上。

  貓蜷在林嶼懷裡一動不動,耳朵貼著腦袋,瞳孔縮成兩粒細針。

  那股灰幕在傍晚時分徹底籠罩了你們所在的區域。

  廠房外面什麼都看不見了,門窗被風撞得砰砰作響,你伸手抵住門板內側,感覺到門板在風壓下微微地顫動。

  林嶼抱著貓坐在靠里的牆角,把毛毯裹著三個人,貓被夾在他和你之間的空隙里,暖的,它緊繃的脊背在體溫的包裹下慢慢鬆開了一點。

  「會持續多久?」他問,聲音被風聲壓得很低。

  「不知道,可能一兩天,也可能更久。」

  他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黑暗中你感覺到他的膝蓋碰著你的膝蓋,隔著兩層褲子的布料接觸很淡,但在持續搖晃的廠房和持續呼嘯的風聲里,像一顆被固定住的紐扣。

  那天夜裡你們就在那個角落裡坐了一整晚,誰都沒有真正睡著。

  風勢在午夜達到了頂峰,你感覺到廠房牆壁在風中微微晃動,但水泥結構的韌性足夠讓它撐住。

  天快亮的時候風聲開始減弱,門板從劇烈震顫變成了間歇性的悶響,牆灰不再大片大片地落了,貓從林嶼懷裡探出腦袋,耳朵從緊貼的狀態慢慢立起來,轉了兩下。

  天亮透之後你推開門的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整個工廠被一層厚密的灰土覆蓋,地面圍牆,煙囪機器,所有表面都被蒙上了一層灰黃色的絨毯。

  陽光透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渾濁的橙紅色,像隔著半透明的琥珀看世界。

  空氣里浮著細密的粉塵,你掩住口鼻往外走了一段,看到工廠外面的那片窪地已經被填平了,乾枯的野草被壓伏在地面上,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按平了又鬆開了。

  林嶼跟著你走出來,貓蹲在他肩上咳嗽了兩聲。

  他伸手把貓的鼻子用袖口擋了擋,看著眼前的景象沉默了一會兒。

  「那明天會下雨嗎?」

  你抬頭看了看天空,那層灰黃色的罩子正在緩慢地變薄,邊緣露出一點藍灰色的底色:「會。下雨是好事,能把灰洗掉。」

  但你沒有等到下雨。

  風停了之後第二天,空氣里那股燒灼般的氣味漸漸消退,你開始注意到一些更細微的變化。

  首先是牆縫裡長出來的那一小叢草,你之前清理過這附近的野生植株,那些葉子上都覆著一層乾枯的鏽色,是持續乾旱和沙塵共同作用的結果。

  現在那叢草的顏色變了,邊緣泛出一層不自然的暗紅色,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染過了。

  你蹲下來觀察了片刻,葉片質地變厚了,表面有細微的凸起紋路,你碰了一下,葉面滲出一點半透明的汁液,帶著一股極淡的腥氣。

  你沒有碰第二次。

  然後是水。

  工廠西北角有一口多年前打的井,你之前試過,水還是清的。

  在沙塵過後的第二天你再去打水的時候,水面漂著一層暗褐色的浮膜,撈掉之後水還是清的,但你用指尖沾了一點嘗了嘗,隱隱多了一股你說不上來的味道,像鐵鏽,又像某種金屬被長期浸泡後散發的氣息。

  你沒有喝那口水,收回了桶,把它倒回了井裡。

  那天下午你在工廠圍牆外面發現了一隻鹿。

  遠遠看見的時候你以為是活的,它在距離你們大約七八十米的緩坡上站著,四條腿穩穩地支著地面。

  但你走近了才看清楚,它已經死了,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僵在原地,皮毛灰敗,眼睛已經乾涸成兩枚凹陷的殼。

  你站在幾米外觀察了一陣子,它的身體沒有腐壞的跡象,維持著最後那一刻的姿態,像一座被瞬間定格的淺浮雕。

  林嶼跟過來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臉,把貓往懷裡攏了攏,沒說話。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繞著那隻鹿的輪廓打轉,帶著毫無阻隔空曠的涼意,像一種你不熟悉的語言在整片大地上鋪開了一層新的話音,而你還讀不懂它在說什麼。

  回到廠房之後你坐在操作台上翻看那幾張舊地圖,用指甲在可能的水源和路線附近做了標記。

  林嶼坐在地面上靠著工具機底座,貓蹲在他懷裡舔爪子,他安靜地看了你一會兒,然後開口:「你在想什麼?」

  「在想這片地方發生了什麼。」

  「沙塵嗎?」

  「沙塵只是一個開始。」

  你合上地圖看著窗外渾濁的天光,「有些東西在變,比變異者更慢,但也更大。」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摸著貓的背:「那我們還要往西走嗎?」

  「要。但走之前要準備更多水,路上的水可能不能喝了。」

  「那那隻鹿……」

  「別碰。」你說,「你之前撿東西的習慣,從現在開始改。地上掉的東西,路邊看著完好的東西,所有看起來不正常的東西,都別碰。」

  他點頭:「我記住了。」

  那天傍晚你們用廠房裡的舊鐵桶接了幾個廢棄的儲水罐,擰緊了蓋子收進背包里。

  你做這些的時候他一直在旁邊幫忙,動作利落安靜,貓蹲在操作台上看著你們兩個人來回走動,偶爾伸個懶腰。

  他把一罐水遞給你的時候手指碰到了你的手腕,指尖涼的,但他握住了一瞬沒有立刻松。

  你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鬆開手去擰另一個罐子的蓋子了。

  「林嶼,如果你之後發現我跟你想的不一樣,你會怎麼辦?」

  他擰蓋子的手停了,直起身來看著你,橙紅色的天光從破損的頂棚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眼睛染成了暖褐色。

  他想了想問:「你說的不一樣是指什麼?」

  「比如說比你現在以為的更狠心,或者……」你頓了頓,「更不想停下來。」

  他聽完了,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頭把手裡那個罐子的蓋子擰緊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抬頭看著你。

  「那就不停。」他說,「你走多久我跟多久。」

  「你走路的節奏我已經學會了,你什麼時候快,什麼時候慢,什麼時候要停下來看一看,我都記住了。」

  「你不停下來我也不會催你停下。」

  貓從操作台上跳下來落在他腳邊繞了一圈,他彎腰把貓撈起來抱著,目光又回到你臉上:「你現在不想停就不停,等你想停的那天,我反正還在你後面五六步的地方跟著。」

  他把話說完就轉身去收拾其他東西了。留你在操作台邊坐著,那盞搪瓷杯放在你手側,裡面盛著你從備用儲水罐里倒出來的水。

  你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還是乾淨的,冰涼地從喉嚨滑下去,在胸口停了一小會兒。

  窗外的天光已經徹底沉了,只剩最後一抹暗橘色的餘暉掛在廠房煙囪的頂端,像半截將要熄滅的燭焰。

  貓在他肩頭打了一個哈欠,粉色的舌頭捲起來又收回去,尾巴在他後背上搭成一個松松的弧。

  明天天亮了你們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