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9)

  你決定不跟那個男人同行。

  他把話說清楚之後靠在牆上睡著了,鼾聲低悶,你觀察了他將近一個小時,確認他只是一個想要同路找個伴的普通人。

  他帶著的東西比你多,走路習慣和你不一樣,跟一個陌生的臨時隊友磨合路程的風險遠大於多繞兩天路。

  所以在天徹底亮透之前你叫醒了林嶼,給他比了個手勢,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從泵站後窗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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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好遠之後林嶼才開口:「為什麼不帶他?」

  「太麻煩了。」

  「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跟像不像壞人沒關係。」

  你撥開面前的枯枝,「他已經決定了往西走,你跟著他節奏就得按他的來,萬一他想停你想走,到時候更麻煩。不如一開始就各走各的。」

  他想了想,點頭:「也是。」

  「你覺得我冷血?」

  「沒有。」他走快一步和你並排,「我就是覺得你判斷得快,比我快。我要想一會兒才能決定的事,你好像看見的瞬間就已經知道了。」

  「想得太久會錯過時機。」

  「那你看我的時候呢?第一眼就覺得可以帶?」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平常,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

  貓從肩膀上探出腦袋來舔了舔他的耳垂,他偏頭躲了一下,又把貓按回去了。

  「第一眼沒覺得能帶,覺得你活不過三天。」

  他笑了,虎牙隱約露出來:「那我現在活過了。」

  「運氣好。」

  「是運氣好。」他沒有反駁,低頭看著路,「碰見你了。」

  接下來的兩天路比之前好走一些。

  你們繞開了城鎮中心,沿著田野和丘陵的邊緣移動,視野開闊,遠處有動靜能提前避開。

  那個男人說的消息在你心裡擱著,你一邊走一邊重新盤算路線,把地圖在心裡改了一遍又一遍。

  西邊那條路他沒有說錯,確實是一條可行的方向,但要走七八天,中間經過一片你從沒踏足過的山區,不確定性太大了。

  第二天傍晚你們在一片廢棄的果園裡歇腳。

  果樹還立著,枝頭掛著零星乾癟的果實,林嶼摘了一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貓從他肩上跳下來繞著果樹根轉了幾圈,然後蹲在一棵樹下仰頭看著什麼。

  你走過去低頭,樹根旁邊的土有一個小小的凹陷,裡面蜷著一隻死掉的鳥,已經乾癟了,羽毛灰撲撲地貼在一起。

  貓蹲在旁邊看著那隻鳥,沒有碰它。

  林嶼走過來看了一眼,蹲下來把貓撈回懷裡,低聲說了句什麼。

  貓被他攏著倒是安靜,只是尾巴輕輕擺了兩下,目光還追著那隻鳥的方向。

  「它在想什麼?」他問。

  「不知道,可能在想這個能不能吃,也可能只是想看看。」

  你轉身走回果樹下坐著,「貓的事情,你問貓去。」

  他跟過來在你旁邊坐下,貓從他懷裡跳出來蹲在兩個人中間開始舔爪子。

  傍晚的風把果樹的枯枝搖得微微響,幾片最後的葉子從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貓的尾巴尖上,貓甩了甩尾巴把葉子抖掉了。

  「它最近乖了很多。」

  「以前半夜會醒,醒了就要叫,現在能一覺睡到天亮。」

  「它適應了。」

  「那它適應了,你呢?」

  你靠在樹幹上看他。

  他正低頭看著貓,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沒有看你,手指在貓背上慢慢順著毛,語氣像在聊天氣一樣隨意。

  天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了幾塊光斑,他側臉的輪廓在那幾塊光斑里顯得很安靜。

  「我適應了。」你說。

  「那你是習慣這樣的日子了,還是只是不抱怨?」

  「有區別?」

  「有。習慣了是覺得日子本來就該這樣過,不抱怨是覺得抱怨也沒用。」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你想沒想過以後是什麼樣?」

  「以後。」

  「嗯,等到了目的地之後,安全區也好山裡的基地也好,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總之是停下來之後。到那時候你想幹什麼?」

  你想了很久。

  這片果園在暮色里安靜得像被時間遺忘了,遠處有蟲鳴的窸窣,近處貓的呼嚕聲均勻地鋪在腳邊。

  這個問題你沒有認真想過,因為在此之前你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走完今天的路上,到了明天再規劃後天,從沒有往太遠的地方放過目光。

  「沒想過。」

  「你呢?」

  「我想找個有牆的地方住下來,不用太高,結實就行。」

  「然後把這隻貓養胖一點,讓它能吃上肉。」

  他低頭看著貓笑了笑,「再找個太陽好的窗台,冬天曬得到太陽的那種。」

  「每天不用走太多的路,不用提防每一個拐角後面有沒有東西。」

  他頓了頓,「你在隔壁住,不用太遠的距離,有事能喊一聲……」

  晚風穿過果林低低地嗚了一聲。

  貓在他腳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團被曬暖的舊毛衣。

  他沒有等你回答這句話,只是伸手把貓肚皮上沾的一片草葉拈掉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走吧,天黑之前還能趕一段。」

  你站起來跟上他。

  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貓蹲在他肩頭,尾巴垂下來搭在他後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著。

  他走著走著哼了一聲那支曲調,在空曠的晚風裡斷斷續續地飄著,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連著你們走過的這一路和還沒走完的那些路。

  天徹底暗下來之前你們找到一處半塌的穀倉。

  穀倉的頂缺了一大塊,但四壁還在,角落裡堆著發霉的乾草。

  你們用乾草鋪了薄薄一層墊著坐,貓很快就在草堆里拱出一個窩蜷了進去。

  林嶼靠著牆坐下來,仰頭看著頭頂那片殘缺的天花板露出來的星空。

  你在他旁邊隔了一個身位的地方坐下來,把外套攏緊。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來看著你。

  「你今天沒有趕我。」

  「趕你什麼?」

  「以前每次歇腳你都坐得比我遠一點,今天你沒挑位置。」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探究也沒有得意,像是陳述一個他剛剛發現讓他覺得舒服的小事實。

  「你離我近了大概三十公分。」

  「你量過?」

  「大概估的。」

  他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追問下去,又把頭仰回去看星星了。

  「三十公分挺好的,夠近能說話,又不擠,貓也能睡在中間,誰伸手都夠得著。」

  你靠在牆上沒有說話。

  夜風從頭頂的破洞灌下來,但被穀倉的四壁擋了大半,落在地上的只有微涼的一縷。

  他在那縷風裡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往你這邊挪。

  貓在草窩裡發出一聲綿長的呼嚕,像是在回應什麼只屬於你們三個人的暗號。

  你閉上眼,聽見他在夜風裡很輕地又哼了幾個音,然後安靜下來。

  那支曲子的最後一節在乾燥的空氣里慢慢散掉了,剩下的只有風聲,貓的呼吸聲,還有你們兩個人在同一片屋頂底下各自均勻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