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決定不跟那個男人同行。
他把話說清楚之後靠在牆上睡著了,鼾聲低悶,你觀察了他將近一個小時,確認他只是一個想要同路找個伴的普通人。
他帶著的東西比你多,走路習慣和你不一樣,跟一個陌生的臨時隊友磨合路程的風險遠大於多繞兩天路。
所以在天徹底亮透之前你叫醒了林嶼,給他比了個手勢,兩個人悄無聲息地從泵站後窗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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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好遠之後林嶼才開口:「為什麼不帶他?」
「太麻煩了。」
「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跟像不像壞人沒關係。」
你撥開面前的枯枝,「他已經決定了往西走,你跟著他節奏就得按他的來,萬一他想停你想走,到時候更麻煩。不如一開始就各走各的。」
他想了想,點頭:「也是。」
「你覺得我冷血?」
「沒有。」他走快一步和你並排,「我就是覺得你判斷得快,比我快。我要想一會兒才能決定的事,你好像看見的瞬間就已經知道了。」
「想得太久會錯過時機。」
「那你看我的時候呢?第一眼就覺得可以帶?」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前面的路,表情平常,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個不太重要的問題。
貓從肩膀上探出腦袋來舔了舔他的耳垂,他偏頭躲了一下,又把貓按回去了。
「第一眼沒覺得能帶,覺得你活不過三天。」
他笑了,虎牙隱約露出來:「那我現在活過了。」
「運氣好。」
「是運氣好。」他沒有反駁,低頭看著路,「碰見你了。」
接下來的兩天路比之前好走一些。
你們繞開了城鎮中心,沿著田野和丘陵的邊緣移動,視野開闊,遠處有動靜能提前避開。
那個男人說的消息在你心裡擱著,你一邊走一邊重新盤算路線,把地圖在心裡改了一遍又一遍。
西邊那條路他沒有說錯,確實是一條可行的方向,但要走七八天,中間經過一片你從沒踏足過的山區,不確定性太大了。
第二天傍晚你們在一片廢棄的果園裡歇腳。
果樹還立著,枝頭掛著零星乾癟的果實,林嶼摘了一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貓從他肩上跳下來繞著果樹根轉了幾圈,然後蹲在一棵樹下仰頭看著什麼。
你走過去低頭,樹根旁邊的土有一個小小的凹陷,裡面蜷著一隻死掉的鳥,已經乾癟了,羽毛灰撲撲地貼在一起。
貓蹲在旁邊看著那隻鳥,沒有碰它。
林嶼走過來看了一眼,蹲下來把貓撈回懷裡,低聲說了句什麼。
貓被他攏著倒是安靜,只是尾巴輕輕擺了兩下,目光還追著那隻鳥的方向。
「它在想什麼?」他問。
「不知道,可能在想這個能不能吃,也可能只是想看看。」
你轉身走回果樹下坐著,「貓的事情,你問貓去。」
他跟過來在你旁邊坐下,貓從他懷裡跳出來蹲在兩個人中間開始舔爪子。
傍晚的風把果樹的枯枝搖得微微響,幾片最後的葉子從枝頭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貓的尾巴尖上,貓甩了甩尾巴把葉子抖掉了。
「它最近乖了很多。」
「以前半夜會醒,醒了就要叫,現在能一覺睡到天亮。」
「它適應了。」
「那它適應了,你呢?」
你靠在樹幹上看他。
他正低頭看著貓,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沒有看你,手指在貓背上慢慢順著毛,語氣像在聊天氣一樣隨意。
天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肩膀上落了幾塊光斑,他側臉的輪廓在那幾塊光斑里顯得很安靜。
「我適應了。」你說。
「那你是習慣這樣的日子了,還是只是不抱怨?」
「有區別?」
「有。習慣了是覺得日子本來就該這樣過,不抱怨是覺得抱怨也沒用。」
他抬起頭來看著你,「你想沒想過以後是什麼樣?」
「以後。」
「嗯,等到了目的地之後,安全區也好山裡的基地也好,或者別的什麼地方,總之是停下來之後。到那時候你想幹什麼?」
你想了很久。
這片果園在暮色里安靜得像被時間遺忘了,遠處有蟲鳴的窸窣,近處貓的呼嚕聲均勻地鋪在腳邊。
這個問題你沒有認真想過,因為在此之前你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走完今天的路上,到了明天再規劃後天,從沒有往太遠的地方放過目光。
「沒想過。」
「你呢?」
「我想找個有牆的地方住下來,不用太高,結實就行。」
「然後把這隻貓養胖一點,讓它能吃上肉。」
他低頭看著貓笑了笑,「再找個太陽好的窗台,冬天曬得到太陽的那種。」
「每天不用走太多的路,不用提防每一個拐角後面有沒有東西。」
他頓了頓,「你在隔壁住,不用太遠的距離,有事能喊一聲……」
晚風穿過果林低低地嗚了一聲。
貓在他腳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爪子蜷在胸前,像一團被曬暖的舊毛衣。
他沒有等你回答這句話,只是伸手把貓肚皮上沾的一片草葉拈掉了,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走吧,天黑之前還能趕一段。」
你站起來跟上他。
他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貓蹲在他肩頭,尾巴垂下來搭在他後背上,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著。
他走著走著哼了一聲那支曲調,在空曠的晚風裡斷斷續續地飄著,像一根被拉長了的絲線,連著你們走過的這一路和還沒走完的那些路。
天徹底暗下來之前你們找到一處半塌的穀倉。
穀倉的頂缺了一大塊,但四壁還在,角落裡堆著發霉的乾草。
你們用乾草鋪了薄薄一層墊著坐,貓很快就在草堆里拱出一個窩蜷了進去。
林嶼靠著牆坐下來,仰頭看著頭頂那片殘缺的天花板露出來的星空。
你在他旁邊隔了一個身位的地方坐下來,把外套攏緊。
他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忽然側過頭來看著你。
「你今天沒有趕我。」
「趕你什麼?」
「以前每次歇腳你都坐得比我遠一點,今天你沒挑位置。」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沒有探究也沒有得意,像是陳述一個他剛剛發現讓他覺得舒服的小事實。
「你離我近了大概三十公分。」
「你量過?」
「大概估的。」
他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追問下去,又把頭仰回去看星星了。
「三十公分挺好的,夠近能說話,又不擠,貓也能睡在中間,誰伸手都夠得著。」
你靠在牆上沒有說話。
夜風從頭頂的破洞灌下來,但被穀倉的四壁擋了大半,落在地上的只有微涼的一縷。
他在那縷風裡縮了縮脖子,但沒有往你這邊挪。
貓在草窩裡發出一聲綿長的呼嚕,像是在回應什麼只屬於你們三個人的暗號。
你閉上眼,聽見他在夜風裡很輕地又哼了幾個音,然後安靜下來。
那支曲子的最後一節在乾燥的空氣里慢慢散掉了,剩下的只有風聲,貓的呼吸聲,還有你們兩個人在同一片屋頂底下各自均勻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