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你身邊,一隻手按著你的肩膀,另一隻手捂著貓的嘴,表情在月光下繃得很緊。
他沒有出聲,只是朝南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磚窯外面那片空地的邊緣,月光照著的枯草地上,幾個模糊的輪廓正在移動著,速度不快,步履拖沓,但方向直直地朝著你們這邊。
你無聲地站起來,背起包,匕首握在手裡。林嶼抱著貓跟在你身後,你貼著磚窯的外壁往北面摸過去,腳步踩在碎磚和干土上儘量不發出聲響。
那幾隻東西離你們還有一段距離,但夜間氣味傳得更遠,難保不會被察覺。
你們繞到磚窯背面,翻過一道坍塌的矮牆,貓被林嶼護在懷裡嚴嚴實實的,一路連尾巴尖都沒露出來。
矮牆那邊是一片斜斜的緩坡,坡底有一道乾涸的溝渠,渠底鋪滿了枯葉和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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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順著坡滑下去,落到渠底半蹲著,林嶼跟著滑下來在你身邊蹲住。
你們在渠底等了很長時間。
月光在頭頂照著一小片被枯樹遮擋的天空,偶爾有風穿過溝渠,把落葉刮起來又放下。
你的呼吸和心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你聽著那些拖沓的腳步聲從你們頭頂經過,緩慢地往北去了,等到周圍徹底安靜下來才重新站起來。
林嶼在你旁邊也站起來,低聲問了一句:「它們會回來嗎?」
「不一定,但它們一般不走回頭路,除非聞到氣味。」
「那它們剛才沒聞到。」
「嗯,運氣好。」
月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白,他懷裡的貓從他臂彎里探出腦袋看了看四周,耳朵轉了幾圈,確認安全了才放鬆了僵住的脊背。
你看見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在空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又散開了。
「繼續走吧,今晚不歇了。」
他點頭,貓縮回他懷裡。兩個人沿著乾涸的溝渠繼續往南走,月光把道路照得勉強可辨,路兩側的灌木叢在風裡投出蠕動的影子。
你在前面走,偶爾回頭確認他還在身後,每一次回頭都能看見他跟著,懷抱貓的輪廓在月色里顯得小而韌,像一枚不會熄滅的微光。
走到天快亮的時候你們在一處廢舊的泵站停下來。
泵站的鐵門歪著,裡面堆著生鏽的管道和碎水泥塊,但空間夠大,門窗也還算完整,關上之後能把風擋在外面。
你推開一扇半掩的內門走進去,裡面是一間類似值班室的小房間,牆上掛著褪色的區域地圖,角落裡有一張鐵架床,床板還在,上面鋪了厚厚一層灰。
你用匕首柄敲了敲鐵架床的床腿確認承重還行,然後從背包里掏出睡袋鋪上去。
林嶼站在門口把門從裡面用一根鐵管抵住,回頭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你。
「你睡,我守著。」他說。
「輪流,你先睡。」
他猶豫了一下,但你沒有給他商量的餘地,坐在床對面的工具箱上靠著牆,手裡握著匕首放在膝蓋上,朝他抬了抬下巴。
他把貓放到床上,然後側著身蜷在睡袋邊緣躺下來,沒有脫鞋,手臂枕在腦袋下面。
貓繞著他走了兩圈,在他胸前的凹陷處趴下來,很快就合眼了。
房間的窗戶很小,透進來的光有限,把整個空間攏在一片昏沉的暗色里。
你坐在對面看著他的側臉,光線從他額前掃過又隱沒,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但嘴角是松的,像在半夢半醒之間還留著一層薄薄的警覺。
你是被一陣響動驚醒的。
椅子上的你猛地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已經從昏沉變成了亮灰色——上午了。
響動來自鐵門的方向,有人在試圖推開那扇門,鐵門被抵住的門閂擋住了,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林嶼已經醒了,他坐起來的時候貓從他身上滑下來滾到床上又翻身站好,他按著貓不讓它出聲。
你從工具箱上滑下來貼著牆壁挪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泵站院子裡站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手裡拎著一根鋼管,正用肩膀抵著鐵門往裡推。
你觀察了他幾秒。
他身上沒有變異者那種凝滯的遲鈍感,動作是活的,眼神是實的。
他從門縫裡看見了你的眼睛,退後了一步,把手裡的鋼管放下了。
「裡面有人?」他的聲音透過鐵門傳過來,沙啞但清楚,「我沒有惡意,我在這附近繞了兩天了,想找個能遮風的地方過夜。」
你回頭看了林嶼一眼,他點了點頭。你把鐵管抽開,鐵門被從外面推開,那個男人走進來的時候先把你和林嶼快速掃了一眼,目光在林嶼懷裡的貓上停了一下,然後鬆了口氣似的靠在了牆上。
「就你們倆?」
「就我們倆。」你說,「你一個人?」
「一個人。」
他放下鋼管靠在門邊坐下來,「從北邊來的,走了快一個月了,原來有隊伍,散了。你們有水嗎?我拿東西換。」
他說著從背包里掏出幾根能量棒。
你看了他一眼,從自己的包里擰開一瓶水遞過去,他接住仰頭灌了幾口,水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滴落,他也沒有擦。
「謝了。」他把水還給你,把那幾根能量棒推過來,「說好的。」
你接過來收進包里,在他對面的位置坐下。
他靠在牆上緩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們往南去安全區?」
「是。」
「我勸你們別去了。」他說,「安全區已經沒了,半個月前的事,疫情從裡面爆出來的,整個營地封了之後就沒消息了。」
「逃出來的人說裡面幾乎全沒了,他們往東撤了,有的往西走,南邊現在反而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你握水瓶的手緊了一瞬。
林嶼在你身後沒有說話,但你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後背上。
「你說南邊不安全,那你知道哪裡還能去?」
「西邊據說還有一處地方在撐著,是個山裡的基地,規模小,但沒被衝垮。走的話大概還要七八天,路不好走。」
他看了你一眼,「不過聽不聽由你,我反正要往西走。」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灰色的天光漫進來,在粗糙的地面上落了一層薄而冷的底色。
你感覺到林嶼的手輕輕碰了一下你的手背,像是一句無聲的話遞到了你掌心裡。
「我們跟你同路。」你說。
那個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把鋼管收好靠牆坐下來閉了眼。
你回頭看了林嶼一眼,他抱著貓坐在床沿上,貓的尾巴搭在他手腕上,他的目光落在你臉上,帶著一種你讀懂了的神情。
他去哪兒都行,只要你在前面。
你轉回去靠著牆坐下來,把那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遞給他。
他接過去的時候指尖碰上你的指腹,涼涼的一觸即分,他低頭掰碎了餵貓,貓湊過去細細地嚼。
泵站外面起了風,鐵門的縫隙里漏進來一聲長而低沉的哨音般的響動。
外面的世界還很遼闊,所有的方向都在前方鋪展開來,等著你們把腳步踩上去,一步一步地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