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你被貓叫醒了,那隻虎斑貓不知什麼時候從灶台邊爬到了你膝旁,用爪子輕輕拍了兩下你的小腿,嘴裡發出一聲短促而細弱的叫聲。
你在黑暗中睜開眼,貓正仰著頭看你,瞳孔在僅存的餘燼微光里擴張成兩枚圓圓的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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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耳朵轉了一下朝門口的方向偏過去,尾巴緊繃著。
你側耳聽了幾秒。屋外有動靜,遠但清晰。
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踩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正朝著這間小屋的方向靠近。
你從地上無聲地坐起來,手已經握住了匕首的柄。
林嶼也在同一時間醒了,他沒有出聲,黑暗中你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朝你的方向確認,你回了他一個極輕的點頭。
你挪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
月光很淡,但夠你辨認出三個模糊的人影,正從土路的方向往這邊走來。
走得不快,姿態猶豫,其中一個邊走邊咳嗽,另一個攙扶著他。
他們沒看見亮光,火堆在你熄滅之前已經徹底滅了,屋外的人大概只是路過,碰巧發現這裡有間能遮風的小屋。
你回頭看了林嶼一眼。
他已經把貓抱好了,站在牆角暗處,整個人融進陰影里幾乎看不出形狀。
你轉回去繼續觀察了片刻,確認那三個人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在手邊,其中一個咳得越來越厲害,躬著腰幾乎邁不動步子。
他們在屋外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來了,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先歇歇。
你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屋外的人似乎也放棄了進屋的打算,靠著小屋外牆坐了下來,咳嗽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來,夾雜著低低的交談。
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到他們語氣里的疲憊,那種走了太遠之後對周圍一切都不再抱期望的疲憊。
你在門後等了大約半小時,直到外面的動靜徹底安靜了,只餘下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翻身的衣料摩擦聲。
你沒有叫醒林嶼,自己又靠回牆角坐下了。
貓從他懷裡跳出來走到你身邊蹲下,尾巴繞著你腳踝蹭了一圈,然後趴在你鞋面上重新閉了眼。
你在黑暗裡看著門口的方向坐了一整夜。
天蒙蒙亮的時候外面的聲音又動了。
那三個人醒了,嘟囔了幾句,腳步聲朝南邊挪遠了,漸漸聽不見了。
你等徹底安靜之後再等了十分鐘,才起身推開門。
晨光灌進來,地面上留著幾處坐過的壓痕和幾個熄滅的菸頭,往南的土路上三道腳印延伸出去,深淺不一,其中一道拖曳著痕跡,像是有人腳踝使不上力。
林嶼跟著你走出來,貓蹲在他肩膀上看著地上那些腳印。
他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們沒進來。」
「嗯。」
「他們可能也知道,裡面不一定安全。」
你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地面上的痕跡,又看了看那幾個人消失的方向。
南邊你本來就要去,但那條路上多出了三個比你早出發幾小時的人,這不算什麼好事也不算什麼壞事。
快慢之間,碰上了是運氣,碰不上是常態。
「走吧,跟上他們但別靠太近。」你站起來,「看看是不是同路。」
你們沿著那行腳印往南走了半天。
中間途經一片枯死的果林,樹幹光禿禿地立著,地上散落著乾癟的果實,貓從林嶼肩上跳下來銜了一顆,嚼了一口又吐了,甩著腦袋往後退了兩步。
林嶼彎腰把它抱起來檢查了一下嘴巴,確認沒受傷才鬆了口氣,繼續趕路。
午後腳印拐進了一片村落。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集中在一條土路兩側,房屋大多是磚瓦結構,有幾間已經塌了,殘垣斷壁間是瘋長的野草。
你們從村口進去的時候你聞到了那股氣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濃郁,像整條巷子都被浸泡在某種東西里醃透了。
你停在原地嗅了幾秒,然後拽著林嶼側身閃進一間半塌的院子裡靠牆蹲下。
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井台邊堆著幾捆乾枯的柴,你們蹲在柴堆後面,從縫隙里看出去,能看見巷子的中段有兩個東西正跪在地上,低著頭湊在一起,肩膀一聳一聳地動著,發出潮濕嚼食般的聲響。
林嶼沒有出聲。
你感覺到他蹲在你身後,呼吸壓得極淺,一隻手還護著貓。
貓也安靜,大概也嗅到了空氣中的某種危險信號,耳朵緊緊貼在腦袋兩側,縮成了一小團不會動的毛球。
你們蹲在那堆柴後面等了將近四十分鐘,直到那兩隻東西緩慢地挪去了巷子另一頭消失不見,你才鬆開握著匕首的手。
指尖泛白了,你鬆開活動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林嶼跟著你站起來,貓從他懷裡探出半個腦袋四處看了看,確認安全了才把耳朵重新立起來。
「它們吃東西的時候聽不見聲音。」你低聲說。
「那它們平時能聽見嗎?」
「能。聽動靜聞氣味,比人敏銳。」
「那我們最好不要在村子裡逗留。」
「嗯。穿過去,不走巷子,從屋後面翻牆繞。」
你帶著他從院子後牆翻出去,貼著房屋背面沿著一條窄窄的通道往南穿行。
經過某戶人家的時候你透過沒有窗戶的窗洞看見裡面一個廢棄的嬰兒床,床欄上掛著褪色的布玩偶,風從破洞裡灌進去,那隻玩偶的胳膊被吹得微微晃動著。
你沒有多看,繼續往前。
走出村子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那些變異者比你預想的要多,分布得稀稀落落但隨處可見,每一具都低著頭在原地徘徊或者在角落裡蜷坐著一動不動。
你繞過了七隻。最
後一隻蹲在一個坍塌的雞棚旁邊,背對著你們,嘴一張一合發出單調的嗬嗬聲,像一具被卡住的留聲機。
穿過村子最後一道院牆翻出去的時候你才真正把氣呼出來。
林嶼跟在你後面落地,貓從他懷裡伸出爪子勾住他的衛衣前襟,他低頭看了一眼,輕輕把貓的爪子捏了捏安撫回去。
「剛才路過那個窗戶,床上的玩偶你看見了嗎?」他問。
「看見了。」
「那床應該是空的。嬰兒床一般都有配套的床單和被子,那個床上什麼都沒有,床欄上的那個布偶也褪色得很厲害,風吹了很長時間了。」
「你看得倒是仔細。」
「路過的時候剛好看見。」他說,「就是覺得……挺冷的。」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抱著貓的手也穩著,但他說完那句話之後沉默了一小段路,才重新開口:「走過了就算了。前面應該還有路。」
太陽又一次往西邊斜過去的時候,你們在一處廢棄的磚窯旁邊停下來休息。
磚窯的拱形入口像一張半張著的嘴,裡面黑黢黢的,你探了探確定空著,就在入口外側的背風處坐下,能看見來路也能看見前方。
他把貓放在身邊的碎磚上,貓蹲在那兒開始舔自己被土弄髒的爪子,一下一下很認真。
你靠著窯壁擰開水瓶喝水,餘光里看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撮不知道什麼時候收集的乾草穗,放在掌心裡托著湊到貓面前。
貓看了看,低頭嗅了嗅,舔了兩下,然後繼續舔爪子。
「它吃什麼?」
「草穗上的籽,還有我掰碎的餅乾。」
他把乾草穗收起來,「貓其實是吃肉的,但現在肉不好找,只能先湊合。」
「它瘦了。」
「嗯,我知道。」他低頭看著貓,伸手輕輕碰了碰它的脊背,貓順著他的手指蹭了一下。「但我帶著它走了這麼久,它還在。」
「你為什麼非要帶著它?」
他想了想:「因為第一次看見它的時候,它趴在一個死人旁邊一直叫,那個人的手伸著,像是死之前想摸它一下,我就想,那個人大概也希望有人能把它帶走。」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低頭摸了摸貓的後頸。
貓被他摸舒服了,趴下來把腦袋搭在他的膝蓋骨上,眯著眼呼嚕起來。
夕陽從西邊斜斜地照進磚窯的拱門,在他和貓身上鋪了一層溫淡的金紅色。
你在窯壁的另一側坐下來,背靠著粗糙的磚面閉了眼。
風從拱門裡灌進來又被擋去大半,剩下的那一小縷繞在腳踝處,帶著磚窯特有的陳年土腥味。
他的呼吸聲從旁邊傳過來,貓偶爾發出一聲細碎的夢囈。
你睜開眼側過頭去,他正偏著臉看拱門外那片越來越深的暮色,睫毛在餘暉里勾出一道淺淺的金邊。
他好像覺察到你在看他,沒有轉過頭,只是嘴角微微彎起。
「看,那邊的雲。」他抬了抬下巴。
拱門外遠方的天際線上,雲被燒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紅色,邊緣鑲著暗紫,像一幅很舊很舊的水彩畫擱淺在天和地相接的地方。
那些雲很慢很慢地移動著,在末日灰濛濛的世界裡顯得闊大而奢侈,像是某個已經遠去的東西在遠處留下了最後一點餘韻。
你們看著那些雲慢慢變暗,貓在他膝蓋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對著漸沉的太陽。
他把手覆在貓肚皮上順著毛,在暮風裡輕輕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