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座位這件事,來得比你預想的要快。
早讀,班主任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新的座位表。
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換座位可是重要的大事。
你聽到後排有人在祈禱別換到沈硯旁邊,有人在祈禱千萬要跟某某坐一起,有人在小聲歡呼終於要離開那個打呼嚕的了。
你沒什麼感覺,你才來兩周,跟誰坐都一樣,除了沈硯,你甚至不太認識其他人。
但你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班主任念到你的名字時,停頓了一下。「___,三排二座。」
三排二座就是你現在的座位,靠窗。
你沒動,以為下一句是沈硯,三排一座,是他的座位。
但班主任念的是:「沈硯,二排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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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愣了一下。
沈硯也抬起頭,這是他今天早上第一次沒有在睡覺,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不解,然後又變成了一種你說不清的東西。
他好像很……意外?
「沈渡,三排一座。」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沈渡要來我們班?」「他和沈硯分開了?」「不會吧,他們從來沒分開過……」
你不知道該看哪裡,沈渡要來你旁邊?沈渡?哪個沈渡?是那個學生會長兼年級第一兼沈硯的哥哥,要來坐你的位置旁邊?
你下意識看了沈硯一眼,他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戳在課本上,一動不動。
你沒有看他的臉,但你大概猜到他的表情不太好。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沈渡和沈硯從初中開始就在同一個班,從來沒有分開過。
這不是巧合,這絕對是沈渡安排的,因為他每年都會提前跟教務處打招呼,所有人都知道這件事,只是沒有人說破。
今年,他沒有打招呼,或者他打了,但這次不一樣。
早讀結束後,沈硯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聲音不大,但整個教室都安靜了。
他走到講台前,拿起那張座位表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走出去了。
沒有人敢說話。
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你想說點什麼,但你不知道能說什麼,你跟他又不熟,你們只是坐了兩周的同桌,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到一百句,大部分還是吵架。他走了,你為什麼要覺得不安?
沈渡是在課間搬進來的。
他背著一個深灰色的書包,手裡拎著一個裝書的收納箱,站在三班門口。
班裡有女生看到他,倒吸了一口氣。
他走進來,路過講台,路過前排同學的桌子,走到你旁邊。
他把收納箱放在沈硯原來的位置上,把書包掛在椅背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很自然,像他本來就應該坐在這裡。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你一眼。
「你好。」他說。
「你好。」你回應著。
「以後是同桌了。」他說,語氣和平時說話一樣,平靜又淡淡的,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嗯。」你說。
他沒有再說別的,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從收納箱裡拿出來,按科目分類,整齊地碼在桌角。
你偷偷看了一眼,他竟然給書都包上了透明書皮。
你轉回去看自己的課本,封面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中間夾了幾支筆,書頁上畫滿了塗鴉。
你們兩個的桌面,像兩個世界。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語文,你聽著聽著開始走神,在課本空白處畫了一個小人。
畫完之後你覺得不像陶淵明,倒有點像……沈硯?
皺著的眉頭,抿著的嘴,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的表情。
你翻了一頁,又畫了一個,這次更小了,縮在頁腳,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你畫得太認真了,沒注意到旁邊有一雙眼睛在看。
「你在畫沈硯?」沈渡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你能聽到。
你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轉過頭,他正看著你的課本,你的心跳快了一拍,這傢伙只看了兩眼,竟然就認出來了。
「不是。」你說。
「嗯。」他說,轉回去了。
你覺得他在說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很小,小到你懷疑自己看錯了。
中午食堂,你沒去二樓靠窗的位子。
不是因為沈渡坐在你旁邊讓你不自在……
好吧,是有一點。
你說不清楚那種感覺,他不是沈硯,沈硯是那種你一眼就能看穿的人,不高興就是不高興,嘴硬就是嘴硬,他不會藏。
但沈渡不同,他太周全了,周全到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你對這種人本能地保持距離。
你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低頭吃飯,吃了一半,對面有人坐了。
你抬起頭。
是沈渡。
「這裡沒人吧?」他問。
你看了看周圍的空桌子。「沒有。但你為什麼要坐這裡?」
「因為這裡沒有人。」他說,已經開始拆筷子了。
你看著他,覺得這個理由很沈渡,選最安靜的地方,做最簡單的事,不說多餘的話。
你繼續吃飯,他也繼續吃飯。
你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了一張桌子,誰都沒有說話。
但你注意到一件事,他吃飯的速度很慢,你吃到一半的時候,他的盤子才下去一小半。
「你吃飯一直這麼慢嗎?」你問。
「嗯。」他說,「怎麼了?」
「沒什麼。好奇。」
「你吃飯很快。」他說。
「我趕時間。」
「趕什麼時間?」
「午休。我想在午休前把英語作業寫完。」
他看了你一眼,沒有說話。
然後他的筷子伸到了你的盤子裡,夾走了一塊你還沒來得及吃的糖醋排骨。
「你幹嘛?」你瞪他。
「幫你吃,你不是趕時間嗎?」
「那是我要吃的……」
「下次幫你多打一份。」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你,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你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中午你趴在桌上休息,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人給你披了件東西。
你沒有睜眼,但你感覺到那是一件校服外套,因為上面有淡淡的清香,不是沈硯的,後來你知道了,那是沈渡的外套。
下午第一節課上課鈴響的時候,你把外套疊好放在他桌上。
「謝謝。」你說。
「不用謝。」他說。
你注意到他在看一本建築學的書,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寫著什麼,你看不清。
但你看到他把便簽紙拿出來,翻了一面,放在桌上,那上面畫著一棵樹。
「你畫的?」你問。
「嗯。」
「你不是學法的嗎?怎麼畫建築?」
「學法是我爸媽的意思。」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他頓了一下,「建築是我想學的。」
你沒有接話。因為你知道這兩者之間的距離。
那個距離有時候很近,近到只是一念之差,有時候很遠,遠到整個青春都跨不過去。
晚自習的時候,沈硯回來了。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窗外,七點多的時候,走廊的燈亮了,沈硯從樓梯口走出來,走到教室門口,沒有進來。
他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他在看沈渡。
那個目光像是在問「你為什麼不在我旁邊」,又像是在說「我沒事」,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說。
沈渡抬起頭,看到他了,兩個人隔著整個教室對視了一秒鐘,然後沈渡站起來,走出去。
你坐在窗邊,看到他們站在走廊里,沈渡說了什麼,沈硯低著頭聽。
沈渡的手抬起來,像是想碰沈硯的肩膀,但最後只是碰了碰他的書包帶子,沈硯抬起頭,笑了一下。
然後沈渡回來了,沈硯走了。
沈渡坐下來,翻開課本。你看著他的側臉,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一樣。
但你猜他心裡不是這樣的。
因為你看到他翻開的那一頁課本上,寫著兩個字——沈硯。
不是新寫的,墨跡有點淡,像是寫了一會兒了,但他沒有擦掉。
你轉回去看自己的課本,陶淵明旁邊你畫的那個小沈硯還在,縮在頁腳,皺著臉,很醜。
你想把它擦掉,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擦。
晚自習下課,你收拾書包準備走。沈渡忽然開口了。
「___。」
你轉過頭。
「沈硯說,他今天買了草莓,放在你桌上了。」
你低頭看了一眼桌面,桌角放著一盒草莓,和上次一樣。
「他還說,」沈渡頓了一下,「這次是你讓他直接給的。所以不算他主動。」
你忍不住笑了。
「他讓你傳話的?」
沈渡沒有回答,但他也笑了一下,很輕,輕到像風吹過湖面。
你拿起草莓,站起來。
「幫我跟他說一聲謝謝。」你說。
「你自己跟他說。」
「他說不定又不認。」
「他會認的。」沈渡說,「你說的,他都會認。」
你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沈渡還坐在那裡,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著你桌上的那盒草莓被你拿走了,然後低下頭,繼續看他那本書。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們之間有太多年的默契,多到任何人都擠不進去。
但你出現了 你剛好出現在他們開始發現,彼此不是全世界。
你是那個讓他們發現世界比想像中大的人。
你抱著草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你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草莓,上面貼著一張便利貼,是沈硯的字跡:「這次的甜。」
好像在說:「上次的不好吃不是我的問題,是草莓的問題。」
你笑了一下。
你撕下便利貼,折好,放進口袋裡。
口袋裡已經有了一張沈渡的便利貼,兩張便利貼疊在一起,你不小心碰到的時候,指尖頓了一下。
然後你繼續走,走得比平時快了一點。
你忽然不想在路上待太久,你想快點回宿舍,把草莓洗了,吃一顆,看看是不是真的甜。
然後你想在睡覺之前,想清楚一件事,你為什麼要在意他們說的每一句話?
這些問題,你可能今晚想不清楚。
但還有明天,還有以後。
因為你還在這所學校,你還在他們中間,你還沒有走。
而他們,也沒有要讓你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