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那邊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緩坡上覆著枯黃的野草,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樹立在坡頂,枝丫伸向天空,瘦而硬。
舊省道沿著山腳彎下去,在一片低洼處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面被野草淹沒了大半,幾乎看不出人工修築的痕跡。
你站在山口的高處看了一會兒,把方位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沿著斜坡往下走。
草很深,踩下去幾乎沒到小腿,你一邊走一邊用匕首撥開面前過密的草叢以防有什麼藏在底下。
林嶼跟在你後面,腳步踩在你開出來的通道上,他懷裡的貓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兩邊被撥開又合攏的草葉。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你聽見了水聲。
很細的水流聲,從前方那片低矮的灌叢後面傳過來。
你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看見一條小溪從坡地中間蜿蜒流過,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兩岸的草青綠得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溪邊有一小塊平坦的泥地,上面有動物踩過的腳印,看形狀是鹿或者野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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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溫,涼的,但不刺骨。
你捧起一把洗了洗臉,水珠沿著下頜滴落的時候你覺得整張臉都輕快了一些。
林嶼跟著你走到溪邊,先把貓放下來讓它自己喝水,然後蹲在你旁邊捧了水喝了幾口,喝完抹了一把嘴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喝。」他說。
「水不都一樣。」
「不一樣,這水有草的味道,還有一點土腥味。」
他又捧了一口,「真好喝。」
貓喝夠了水蹲在溪邊的石頭上舔爪子,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擺著。
你坐在溪邊的草地上把鞋脫了,赤腳踩進水裡,被涼意激得微微收了一下腳趾,然後慢慢放下去。
水流從腳背上淌過去,帶著細碎的觸感,像無數隻極小的手在輕輕按摩著皮膚。
林嶼也把鞋脫了,但他沒有下水,只把腳擱在岸邊浸了一點點水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水流里被拉出微小的水紋。
兩個人隔了兩塊石頭的距離坐在溪邊,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閃動的光點,那些光點在流動中不斷變幻著形狀,像一幅永遠在重組的畫。
「你覺不覺得現在不像末日?」他忽然開口,聲音在流水聲里顯得有些遠,「坐在這兒看水曬太陽,像郊遊。」
「你郊遊的時候帶著貓?」
「有人帶狗,我帶貓,差不多。」
他笑了笑,「而且郊遊的時候不會擔心前面有東西攔路。」
「前面有沒有東西待會兒就知道了。」
你靠在身後的石頭上閉上了眼,「但在這之前可以休息十五分鐘。」
他沒再說話。
流水的聲音成了背景里持續的白噪聲,風穿過草葉和樹梢的響動夾雜在其中,像一層薄薄的裹布把這一小方天地包住,暫時隔絕了外面所有不確定的東西。
你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感覺到陽光在眼皮上覆了一層溫熱的暖橘色,餘光里有影子微微晃動,大概是貓從石頭上跳下來踱到了別處。
那十五分鐘裡你睡著了。
極淺的一層睡眠,意識浮在表面,能聽見水聲風聲,還有林嶼偶爾挪動身體時衣料摩擦的細響。
你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灰色的,帶著他身上的那種乾爽氣味。
他坐在你旁邊沒動,貓趴在他膝蓋上,他正在用一根草莖逗貓伸爪子。
「你睡著了。」他說,語氣輕得像怕把你剛從淺眠裡帶回來,「睡了大概二十分鐘,沒到半小時。」
「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沉的就沒叫。」
他把貓往邊上攏了攏,「反正時間還夠,來得及。」
你把他的外套還給他,他接過去抖了抖搭在自己臂彎里。
你穿好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溪水在腳上留下的涼意已經褪了,陽光把石頭表面曬得微燙。
你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前方那道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在心裡把後半天的路程重新估算了一遍。
「走吧。」
你們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幾公里,然後拐上了土路。路兩側的植物漸漸從野草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叢,偶爾有荊棘攔在路上,得繞開走。
又走了一陣,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人為的痕跡。
一根半埋在土裡的電線桿斜斜地立著,上面殘留的絕緣瓷瓶碎了一半,遠處有一間孤零零的小屋,屋頂塌了一角,門板半開著,在風裡微微搖晃。
你靠近那間小屋的時候步子放慢了。
房子不大,磚木結構,塌了一角的屋頂下面露出斷裂的房梁。
門前的泥地上有幾行腳印,看形狀是最近才留下的,腳印大小不一,至少有兩到三個人。
你示意林嶼留在屋外,自己貼著牆壁挪到門邊,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屋子裡面空的。一張翻倒的桌子靠在牆角,地上散落著一些鍋碗的碎片,灶台上積了灰。
角落裡有打卷的睡袋和幾團揉皺的包裝紙,說明這裡確實有人住過,但此刻不在。
你推開門走進去快速掃了一圈,沒有異常,然後在灶台下面摸到一個塑膠袋子,打開裡面裝著半袋米和兩包鹽。
林嶼抱著貓走進來站在門口:「有東西?」
「米和鹽。」你把袋子拎起來掂了掂,「夠吃幾頓。」
他把貓放下讓它自己在屋裡探探,然後走到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蹲下來,把桌子扶正了。
桌面上用碎瓷片刻了幾個字,字跡潦草但清晰——往東走,三公里有補給站。
他看完抬頭看了你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的意思。
你走過去看了看那行字。刻痕很新,邊緣的碎屑還在,應該是最近一兩周內留下的。
但你沒打算全信,末日前信標記信告示,末日後你得學會反向閱讀每一句人話——有可能是真的善意,也有可能是個坑。
「先不管它。」你說,「天黑之前先在這歇一晚。」
他點頭沒有異議,開始幫著清理屋裡的雜物。
他把翻倒的凳子扶起來擺好,把散落的碎碗掃到牆角歸攏,從角落裡找到了幾根完好的蠟燭,又在外面的柴堆旁拖了幾根干樹枝回來。
你蹲在灶台前生了火,把那半袋米倒了一些進洗乾淨的鍋里,添上水架在火上煮著。
火起來的時候整間屋子被烘出了一層暖意。
貓趴在灶台邊上伸著爪子烤火,眼睛眯成兩條細線。
林嶼坐在對面的凳子上抱著膝蓋看火苗,火光的跳動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他安靜地看著火。
「林嶼,你怕嗎?」
他想了想才回答:「怕的時候有,但不多。大部分時候顧不上怕,光顧著趕路了。」他抬頭看了看你,「你呢?」
「差不多。」
「那你以前在急診科的時候也這樣嗎?忙起來就顧不上別的了?」
「嗯。」
「那你喜歡那份工作嗎?」
你想了想:「說不上喜歡,但做得慣。每天都有事做,不會想太多。」
「現在倒是有空想了。」他笑了一下,「但又覺得想多了也沒用,不如想著怎麼把米煮好。」
鍋里的粥開始冒細密的氣泡,米香溢出來,清淡的帶著一種極樸素的暖意,在這間破敗的小屋裡慢慢瀰漫開。
貓被氣味勾得睜開了眼,站起來踱到鍋前仰頭看著,林嶼伸手把它撈回來箍在懷裡:「還沒好,等等。」
你拿樹枝撥了撥柴火,火光照亮了牆壁上那些斑駁的舊痕跡。
牆角刻著一些字,像是住過這裡的人留下的,寫著日期和簡單的平安兩個字,不同筆跡不同時間疊在一起,像一種跨越時間的低語。
你低頭攪了攪鍋里的粥,覺得這個晚上可能不會太冷。
後來你們分著吃了那鍋粥,米煮得軟爛,鹽放了一點,喝下去從胃裡暖到手腳。
林嶼喝了兩碗,貓舔了碗底殘餘的米湯,然後蜷在灶台邊上睡著了。
他靠著牆坐在地上,抱著一雙膝蓋,歪著頭看著火光漸漸萎下去,他的睫毛在跳動的餘燼里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
「晚安。」他輕聲說。
你靠著另一面牆,外套裹緊了些,閉上眼之前看了他最後一眼。
他坐在對面,和貓一樣蜷著,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側影在最後一縷火光里縮成了一小團溫馴的輪廓,像這座城市變成廢墟之前大多人家裡都會有的那種畫面。
一個人靠著暖氣片睡著了,旁邊趴著一隻不管外面變成什麼樣都照常打呼嚕的貓。
你合上了眼。
餘燼把最後一點暖意留在空氣里,你們三個擠在這間漏風的小屋裡,隔著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各自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