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6)

  山那邊是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緩坡上覆著枯黃的野草,偶爾有一兩棵孤零零的樹立在坡頂,枝丫伸向天空,瘦而硬。

  舊省道沿著山腳彎下去,在一片低洼處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更窄的土路,路面被野草淹沒了大半,幾乎看不出人工修築的痕跡。

  你站在山口的高處看了一會兒,把方位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沿著斜坡往下走。

  草很深,踩下去幾乎沒到小腿,你一邊走一邊用匕首撥開面前過密的草叢以防有什麼藏在底下。

  林嶼跟在你後面,腳步踩在你開出來的通道上,他懷裡的貓伸長了脖子好奇地看著兩邊被撥開又合攏的草葉。

  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你聽見了水聲。

  很細的水流聲,從前方那片低矮的灌叢後面傳過來。

  你撥開最後一叢灌木,看見一條小溪從坡地中間蜿蜒流過,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兩岸的草青綠得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溪邊有一小塊平坦的泥地,上面有動物踩過的腳印,看形狀是鹿或者野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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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蹲下來伸手探了探水溫,涼的,但不刺骨。

  你捧起一把洗了洗臉,水珠沿著下頜滴落的時候你覺得整張臉都輕快了一些。

  林嶼跟著你走到溪邊,先把貓放下來讓它自己喝水,然後蹲在你旁邊捧了水喝了幾口,喝完抹了一把嘴角,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喝。」他說。

  「水不都一樣。」

  「不一樣,這水有草的味道,還有一點土腥味。」

  他又捧了一口,「真好喝。」

  貓喝夠了水蹲在溪邊的石頭上舔爪子,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擺著。

  你坐在溪邊的草地上把鞋脫了,赤腳踩進水裡,被涼意激得微微收了一下腳趾,然後慢慢放下去。

  水流從腳背上淌過去,帶著細碎的觸感,像無數隻極小的手在輕輕按摩著皮膚。

  林嶼也把鞋脫了,但他沒有下水,只把腳擱在岸邊浸了一點點水面,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趾在水流里被拉出微小的水紋。

  兩個人隔了兩塊石頭的距離坐在溪邊,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水面上碎成閃動的光點,那些光點在流動中不斷變幻著形狀,像一幅永遠在重組的畫。

  「你覺不覺得現在不像末日?」他忽然開口,聲音在流水聲里顯得有些遠,「坐在這兒看水曬太陽,像郊遊。」

  「你郊遊的時候帶著貓?」

  「有人帶狗,我帶貓,差不多。」

  他笑了笑,「而且郊遊的時候不會擔心前面有東西攔路。」

  「前面有沒有東西待會兒就知道了。」

  你靠在身後的石頭上閉上了眼,「但在這之前可以休息十五分鐘。」

  他沒再說話。

  流水的聲音成了背景里持續的白噪聲,風穿過草葉和樹梢的響動夾雜在其中,像一層薄薄的裹布把這一小方天地包住,暫時隔絕了外面所有不確定的東西。

  你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感覺到陽光在眼皮上覆了一層溫熱的暖橘色,餘光里有影子微微晃動,大概是貓從石頭上跳下來踱到了別處。

  那十五分鐘裡你睡著了。

  極淺的一層睡眠,意識浮在表面,能聽見水聲風聲,還有林嶼偶爾挪動身體時衣料摩擦的細響。

  你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身上多了一件外套,灰色的,帶著他身上的那種乾爽氣味。

  他坐在你旁邊沒動,貓趴在他膝蓋上,他正在用一根草莖逗貓伸爪子。

  「你睡著了。」他說,語氣輕得像怕把你剛從淺眠裡帶回來,「睡了大概二十分鐘,沒到半小時。」

  「你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挺沉的就沒叫。」

  他把貓往邊上攏了攏,「反正時間還夠,來得及。」

  你把他的外套還給他,他接過去抖了抖搭在自己臂彎里。

  你穿好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踝,溪水在腳上留下的涼意已經褪了,陽光把石頭表面曬得微燙。

  你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又看了看前方那道土路延伸出去的方向,在心裡把後半天的路程重新估算了一遍。

  「走吧。」

  你們沿著溪流往下遊走了幾公里,然後拐上了土路。路兩側的植物漸漸從野草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叢,偶爾有荊棘攔在路上,得繞開走。

  又走了一陣,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人為的痕跡。

  一根半埋在土裡的電線桿斜斜地立著,上面殘留的絕緣瓷瓶碎了一半,遠處有一間孤零零的小屋,屋頂塌了一角,門板半開著,在風裡微微搖晃。

  你靠近那間小屋的時候步子放慢了。

  房子不大,磚木結構,塌了一角的屋頂下面露出斷裂的房梁。

  門前的泥地上有幾行腳印,看形狀是最近才留下的,腳印大小不一,至少有兩到三個人。

  你示意林嶼留在屋外,自己貼著牆壁挪到門邊,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屋子裡面空的。一張翻倒的桌子靠在牆角,地上散落著一些鍋碗的碎片,灶台上積了灰。

  角落裡有打卷的睡袋和幾團揉皺的包裝紙,說明這裡確實有人住過,但此刻不在。

  你推開門走進去快速掃了一圈,沒有異常,然後在灶台下面摸到一個塑膠袋子,打開裡面裝著半袋米和兩包鹽。

  林嶼抱著貓走進來站在門口:「有東西?」

  「米和鹽。」你把袋子拎起來掂了掂,「夠吃幾頓。」

  他把貓放下讓它自己在屋裡探探,然後走到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蹲下來,把桌子扶正了。

  桌面上用碎瓷片刻了幾個字,字跡潦草但清晰——往東走,三公里有補給站。

  他看完抬頭看了你一眼,目光裡帶著詢問的意思。

  你走過去看了看那行字。刻痕很新,邊緣的碎屑還在,應該是最近一兩周內留下的。

  但你沒打算全信,末日前信標記信告示,末日後你得學會反向閱讀每一句人話——有可能是真的善意,也有可能是個坑。

  「先不管它。」你說,「天黑之前先在這歇一晚。」

  他點頭沒有異議,開始幫著清理屋裡的雜物。

  他把翻倒的凳子扶起來擺好,把散落的碎碗掃到牆角歸攏,從角落裡找到了幾根完好的蠟燭,又在外面的柴堆旁拖了幾根干樹枝回來。

  你蹲在灶台前生了火,把那半袋米倒了一些進洗乾淨的鍋里,添上水架在火上煮著。

  火起來的時候整間屋子被烘出了一層暖意。

  貓趴在灶台邊上伸著爪子烤火,眼睛眯成兩條細線。

  林嶼坐在對面的凳子上抱著膝蓋看火苗,火光的跳動把他的臉照得明明暗暗的,他安靜地看著火。

  「林嶼,你怕嗎?」

  他想了想才回答:「怕的時候有,但不多。大部分時候顧不上怕,光顧著趕路了。」他抬頭看了看你,「你呢?」

  「差不多。」

  「那你以前在急診科的時候也這樣嗎?忙起來就顧不上別的了?」

  「嗯。」

  「那你喜歡那份工作嗎?」

  你想了想:「說不上喜歡,但做得慣。每天都有事做,不會想太多。」

  「現在倒是有空想了。」他笑了一下,「但又覺得想多了也沒用,不如想著怎麼把米煮好。」

  鍋里的粥開始冒細密的氣泡,米香溢出來,清淡的帶著一種極樸素的暖意,在這間破敗的小屋裡慢慢瀰漫開。

  貓被氣味勾得睜開了眼,站起來踱到鍋前仰頭看著,林嶼伸手把它撈回來箍在懷裡:「還沒好,等等。」

  你拿樹枝撥了撥柴火,火光照亮了牆壁上那些斑駁的舊痕跡。

  牆角刻著一些字,像是住過這裡的人留下的,寫著日期和簡單的平安兩個字,不同筆跡不同時間疊在一起,像一種跨越時間的低語。

  你低頭攪了攪鍋里的粥,覺得這個晚上可能不會太冷。

  後來你們分著吃了那鍋粥,米煮得軟爛,鹽放了一點,喝下去從胃裡暖到手腳。

  林嶼喝了兩碗,貓舔了碗底殘餘的米湯,然後蜷在灶台邊上睡著了。

  他靠著牆坐在地上,抱著一雙膝蓋,歪著頭看著火光漸漸萎下去,他的睫毛在跳動的餘燼里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

  「晚安。」他輕聲說。

  你靠著另一面牆,外套裹緊了些,閉上眼之前看了他最後一眼。

  他坐在對面,和貓一樣蜷著,呼吸慢慢平緩下來,側影在最後一縷火光里縮成了一小團溫馴的輪廓,像這座城市變成廢墟之前大多人家裡都會有的那種畫面。

  一個人靠著暖氣片睡著了,旁邊趴著一隻不管外面變成什麼樣都照常打呼嚕的貓。

  你合上了眼。

  餘燼把最後一點暖意留在空氣里,你們三個擠在這間漏風的小屋裡,隔著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各自沉進了一個沒有夢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