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下的舊省道比你們想像的難走,路面已經被荒草和碎石吞了大半,中間那道勉強能辨認的車轍印里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踩上去又軟又滑,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腳從草莖的纏裹里拔出來。
你走在前面開路,匕首在手裡握著挑開那些過於茂密的枝條和藤蔓,林嶼抱著貓跟在後面,儘量踩著你踩過的地方,以減少驚動路邊的動靜。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你們在山腳一處背風的岩壁下停下來過夜,岩壁上方凸出一塊天然的石檐,擋住了夜風,地面鋪了一層乾枯的苔蘚,坐上去比水泥地軟一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放下背包靠著岩壁坐下,林嶼在你旁邊隔了一臂遠的位置坐下來,貓從他懷裡跳出來在周圍轉了一圈,確認安全後蹲在兩人中間舔起了爪子。
「今天走了多少?」他問。
「大概十五六公里,明天過了這個山口應該能快一些。」
「嗯。」他從口袋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遞給你。
你接過來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碎屑沾在嘴角,你用手背蹭掉了。
他低頭掰著手裡那半塊餅乾一小塊一小塊地慢慢吃,吃得很認真,嚼得很慢,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延長這頓簡陋晚餐的時間。
夜裡起了風,從山口那邊灌過來,帶著山岩和枯草的氣味。
你把外套拉鏈拉到頂,靠著岩壁合了一會兒眼,但沒真的睡著。
林嶼坐在旁邊也沒躺下,他曲著一條腿,手肘撐在膝蓋上,看著前方黑暗中朦朦朧朧的山路輪廓,貓在他腿邊蜷成一團,呼吸均勻地一起一伏著。
後半夜的時候你睜開眼,發現他側過頭來正在看你。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得很輕,像一片葉子剛好停在你肩上那樣沒有重量。
你和他對視了片刻,他先轉開了頭,低下去摸了摸貓的耳朵。
「你睡不著?」你問。
「我睡了,剛才醒的。」他說,聲音比白天低了一些,被夜風削薄了邊緣,「你做噩夢了。」
「我做夢了?」
「嗯,你哼了一聲,身體縮了一下。」他停了停,「我看了一眼,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你坐直身體揉了揉後頸。確實做了夢,但內容已經模糊了,只剩下一種碎片般的坍塌感還掛在意識邊緣。
你沒有去追究那個夢的細節,又靠回岩壁上,看著頭頂石檐外那一小片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星星出得齊全,密匝匝地鋪滿了那塊有限的天空,像一大把被誰隨手撒開的碎鑽石。
「我以前失眠的時候也數星星,但城裡看不見這麼多。頂多看到兩三顆亮的,剩下的都被燈蓋住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現在燈全滅了,星星倒是全出來了。」
「你喜歡星星?」
「喜歡,但不懂,一個都叫不上名字。」
他仰著頭,下巴微微抬著,側臉的輪廓在星光下很淡,像用鉛筆淺淺勾了一筆,「不過知不知道名字也不重要,好看就行了。我現在覺得很多事都是這樣,不一定非要弄清楚,看見的時候覺得好看覺得舒服也不錯。」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你也沒有接話。
兩個人在那個岩壁下的夜色里安靜地坐著,貓換了姿勢,把腦袋搭在林嶼的鞋面上又睡了,呼吸聲小而綿長。
山風穿過乾枯的灌木叢發出一陣陣低緩的沙響,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在夜裡短促地叫了幾聲,又停止了。
你閉上眼睛的時候心想,這個人說話的節奏很怪,該沉默的時候說很多,該說的時候又收住了,像他自己也在練習跟人相處的距離感,一點點試探著往你這邊靠近。
第二天凌晨天剛蒙蒙亮的時候你們就出發了。
山口比想像中窄,兩側的岩壁幾乎貼著路面立起來,留出一條僅夠兩人並行的通道。
風從峽谷里灌過來帶著明顯的涼意,你走在前面放輕了腳步,匕首橫握在身前,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走到中途的時候你聞到了那股氣味。很淡,但足夠熟悉。
腐爛帶著鐵鏽般的甜腥氣,混在風裡像一層甩不掉的薄霧。
你停下來豎起手掌示意身後的林嶼也停住,側耳聽了幾秒,聲音從前方轉角處傳來,低沉斷續的嗚咽,不屬於任何活人該發出的動靜。
你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抱著貓站在原地,表情很平靜,但抱貓的手臂收緊了,貓被他攏在胸前,腦袋埋在他臂彎里一聲不吭。
他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你繼續往前走,步子更輕更慢,匕首的刃面在晨光里反射出一線銀白。
轉角的岩壁後面是一個小小的開闊地帶,碎石遍地,兩側散落著幾輛翻倒的廢棄車輛。
三隻變異者正在一輛側翻的麵包車旁邊徘徊著,身體歪斜,動作遲鈍,像是被什麼固定在了那片區域裡。
它們沒有發現你們,只是機械地繞著那輛車打轉,腳在地上拖拽著,發出遲緩的摩擦聲。
你貼著岩壁的內側慢慢繞過去,碎石在腳下輕微作響但被風聲掩蓋了。
林嶼跟在後面,幾乎是貼著你的背影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你腳印的正中央。
貓安靜得像睡著了。
你們用了很長的時間繞過了那片開闊地,直到那三隻東西徹底消失在身後的視線里,你才鬆了一口氣,靠在山壁的一塊突石上。
林嶼在你旁邊站定,也輕輕吐了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貓正仰著臉看他,眼睛圓圓的。
他低頭用額頭碰了碰貓的頭頂:「你剛才怎麼那麼乖?」
貓舔了一下他的鼻尖。他縮了縮脖子,笑了。
「它也知道不能出聲。」你說。
「它聰明。」他摸了摸貓的後背,「比人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安靜。」
你看著他跟貓碰額頭那副樣子,忽然覺得這一路以來所有那些不該存在多餘的拖後腿的東西好像都跟著這隻貓一起被他收進了懷裡。
末日裡最該被捨棄的東西他偏偏都帶著,一股不管你怎麼冷臉他都不往心裡去的溫柔。
這些東西在生存的天平上分明都該被劃到累贅那一端,但他帶著它們走了這麼久,居然也沒真的被拖垮。
「林嶼。」
「嗯?」
「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
「哪樣?」
「什麼都捨不得扔。」
他想了一下,然後笑了:「以前不這樣。」
「以前我媽說我什麼都往外扔,書看完了扔,衣服穿舊了扔,朋友不聯繫了也就聯繫不到了。」
「但後來我開始扔重要東西的時候才發現扔了就真的沒了,所以後來我就學會撿了。」
「撿到什麼都留著,留到留不住為止。」
貓被他順毛順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輕響。
你收回目光,往前走了。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跟上來,中間插了一道小小的貓叫聲,像是在回應什麼只有它聽見的呼喚。
你放慢了半步讓他走上來和你並肩,兩個人沿著那條繼續向上攀升的山道,繞著一叢叢稀疏的灌木和滾落的碎石,朝著山口另一面未知的視野走去。
太陽從你們背後升起來的時候,整條山道都被照成了淺金色。
林嶼的影子和你的一起被拉長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兩個模糊的輪廓貼得很近,中間夾了一團晃動的小小的影斑,貓在他肩上探著頭,被陽光鍍了一層絨絨的亮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