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站比預想的要熱鬧,遠遠看見那棟建築的時候你最先注意到的是入口處停著三輛車。
車燈都熄著,但車門開著,其中一輛的後備箱蓋支起來,裡面塞滿了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你在一百多米外的矮牆後面蹲下來觀察了將近二十分鐘,確認加油站裡面只有兩個人。
一個在便利店門口坐著抽菸,一個在車旁邊蹲著檢查輪胎,兩個人偶爾說句話,姿態鬆弛,不像是被圍困的樣子。
「有人。」林嶼在你身側低聲說。
「看見了。」
「他們好像……不太怕。」
你點頭。
敢在這種地方把車光明正大停著的,要麼是蠢,要麼是有底氣。
門口坐著抽菸的那人腰間鼓了一塊,看形狀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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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回目光,拉著林嶼沿著矮牆往後退了一段,繞到加油站背面的圍牆外面。
圍牆不高,翻過去是一片雜物堆積的後院,堆著幾個廢油桶和鏽掉的工具架,後門虛掩著。
你推開後門閃進去,林嶼跟著你,貓安靜地窩在他懷裡一聲不吭。
你們從庫房穿過去,透過門縫看見便利店內的景象——貨架基本空了,但地上散落著幾箱沒開封的礦泉水,還有一箱壓縮餅乾被拖到牆邊放著。
坐在門口的那個人背對著你們,另一個人還在車旁,距離夠遠。
「拿水。」你對林嶼低聲說,「輕點,拿兩箱就走。」
他點頭,把貓輕輕放在腳邊,彎腰靠近那堆礦泉水。
貓蹲在原地看著他,尾巴尖輕輕搖著。他搬起一箱的時候紙箱底部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悶響,門口那個人回過頭來,目光直直地掃向庫房方向。
你在他開口之前已經從門後走了出來,手裡沒有拿武器,攤著手掌示意自己沒有威脅。
門口那個人的手已經按在腰間,但看見你只有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年輕女人空著手走出來的時候,他按在槍上的手鬆了幾分。
「路過,想借點水。」你說,聲音放得平而穩,「外面還有同伴,我們拿兩箱就走,不碰別的。」
他打量了你幾秒,又越過你肩膀看了一眼你身後從庫房走出來的林嶼和他懷裡那隻貓。
他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現在還敢帶著貓跑的人,膽子挺大。」
「貓是路上撿的。」林嶼在後面接了一句,「它不吵,不占地方。」
那人又把目光收回到你身上:「你們往南走?」
「是。」
「前面過不去。」他說,「三天前有個車隊從南邊退回來的,說前面那條河上唯一的橋塌了,而且那邊聚集的東西比這邊多得多,白天都能聽見動靜。」
你心裡沉了一下,但面上沒動:「還有其他路嗎?」
「往東繞,多走兩天,從山腳下那條舊省道穿過去。路況不好,但能走。」
他把菸頭摁滅在牆上,「我們明天也走那條線,你們要是想跟車,可以跟在後面,不過我們不停車等人。」
你說了一聲謝謝,彎腰搬起一箱礦泉水。
林嶼搬了另一箱跟在你身後,你們從正門走出去經過那輛車旁邊的時候,蹲著檢查輪胎的人抬頭看了你們一眼,目光在林嶼懷裡的貓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繼續擰他的氣門芯了。
出了加油站走出兩三百米遠,確認沒有人跟上來,林嶼才開口說話:「我們跟他們走嗎?」
「不跟。」
「那我們也走東邊?」
「嗯,但不跟他們同路。」
他想了想,然後點頭:「也是,跟著他們雖然安全點,但太近了反而不好說話。而且他們帶著那麼多東西,目標太大。」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搬著那箱水走得穩穩噹噹,胳膊上還纏著紗布,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間,貓蹲在那箱水上面被他一起端著,尾巴垂下來搭在他手腕上,隨著走路的動作輕輕晃悠。
他走得認真,目光看著前面的路,嘴裡沒有多餘的話,但整個人在那個大白天空曠的公路背景下顯得很妥帖,像這場景里本來就該有他一個位置。
那天中午你們在路邊一片小樹林裡休息。
你把水放進背包里,靠在樹幹上撕了一包壓縮餅乾慢慢啃。
林嶼坐在對面的樹根上,把貓放在膝蓋上掰了一點餅乾碎餵它,貓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卷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你以前當醫生的時候,整天見的都是病人對吧?」
「嗯。」
「那你們醫院裡有沒有那種特別怕打針的小孩,哭得整層樓都能聽見的?」
「有,挺多的。」
「那你怎麼辦?」
「哄。」你嚼著餅乾,「實在不行就按住。」
他笑了一聲:「那你按我的時候手法也挺熟練的,是不是以前經常按人。」
「你話怎麼這麼多?」
「我就是在想,你以前是什麼樣的。」他把剩下的餅乾碎收起來放回袋子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看見你給那個人處理傷口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以前肯定是個好醫生。動作快,不猶豫,該用什麼藥用什麼藥,不浪費時間和廢話。」
「你就看見我在急診科做了幾年,沒見過別的。」
「那你在急診科之外是什麼樣?」
你捏著餅乾沒說話。
樹影在地上被風搖得碎碎的,光斑在林嶼臉上來回移動,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明一暗的片段。
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也不再追問,低頭把貓抱起來舉到臉前面抵著它的額頭蹭了蹭,貓伸出爪子按在他鼻尖上,他皺著臉眯著眼後退了一點。
「你是不是以前的生活特別豐富?」他說,下巴擱在貓腦袋上,「豐富到不知道怎麼跟一個陌生人講。」
「不是。」你說,「是覺得講了也沒什麼用。」
「也是。」他把貓放下來,「現在這種時候,過去的事確實沒什麼用。那就從現在開始記吧,這樣以後要是有人問了也好回答。」
「以後?」
「嗯。」他抬頭看你,「總得有以後。」
你又咬了一口餅乾,這次嚼得慢了些。
樹林裡很安靜,風穿過枝葉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不遠處翻一本很厚的書。
貓從他膝蓋上跳下來走到你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你的鞋面,然後趴在你腳背上窩下來,尾巴慢悠悠地搭在自己鼻尖上。
你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動。
林嶼坐在對面的樹根上沒過來,他看著貓趴在你腳邊那個畫面,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另一邊的樹梢了。
他的側臉上那道從加油站帶出來的疲憊還沒有完全散掉,但他坐著的姿勢比前幾天舒展了些,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擱在身旁的草地上,指腹輕輕碾著一片枯黃的落葉的邊緣。
太陽慢慢往頭頂正中央移過去,把樹影一寸一寸地收短。
你靠著樹幹把最後一口餅乾咽下去的時候覺得有點渴,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注意到他面前的礦泉水瓶蓋還沒擰開過。
「你怎麼不喝?」
「我不渴。」
「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喝過水。」
他低頭看了看那瓶水,又抬頭看了看你:「我怕不夠。」
「剛才搬了兩箱。」
「萬一後面要走很久呢。」他說,語氣平平的,「你先喝,你喝夠了剩下的我喝也行。」
你看著他,他回視你的目光坦然,不帶任何表演的成分,就是很普通覺得應該先緊著你來的自然。
你擰上瓶蓋站起來,把那瓶水放回他腳邊:「喝你的,不夠了再找。」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眼睛笑了,擰開蓋子仰頭喝了好幾口,喉結上下滾著,喝完了擦了擦嘴角。
貓被你起身的動作驚醒了,從你腳面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前後爪拉得長長的,然後踱回林嶼身邊去繞著他腳踝走了一圈。
他伸手把貓撈起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走吧。」
「嗯。」
你們重新上路。
但這條路上視野開闊,遠遠就能看見前方有沒有異常的東西移動,空氣里那股腐爛的氣味也比集鎮那邊淡了很多,偶爾風裡還能聞到一點泥土翻過的腥氣。
林嶼走在你側後方,貓又回到了他懷裡。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開口:「你覺得那個加油站的人說的是真的嗎?」
「橋塌了應該是真的。」
「那那邊的東西多也是真的?」
「嗯。」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那你怕嗎?」
你想了想:「怕有什麼用。」
「也是。」他低頭看著路,「那就慢慢走吧。總能走到能走的地方去。」
太陽往西斜過去的時候,你們在一片開闊的麥田邊上停了一會兒。
田裡的麥子早枯了,高高低低地立著,風一過就翻出一層灰黃色的浪。
林嶼站在田埂上看著那片麥浪,貓從他懷裡探出腦袋往前夠,耳朵被風掀得翻過去,他伸手替它擋住耳朵。
「你看。」他抬了抬下巴。
麥田盡頭的地平線上,一道山脈的青灰色輪廓在傍晚的天光里浮現出來,邊緣被餘暉燒成了淡金色。
山腳下的那條舊省道蜿蜒著,像一條細而長的帶子,在暮色里若隱若現地朝南延伸過去。
「那邊應該就是該走的路了。」他說。
你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方向。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起麥田裡的乾澀響聲,枯麥稈撞在一起發出沙沙的碎響。
貓從他懷裡跳下來,走到田埂邊蹲著,望著那片麥田和遠山,尾巴尖輕輕點著地面。
你偏頭看了林嶼一眼。
他正望著遠處那道山脈的輪廓,目光安靜而確定,像是已經把後面幾天要走的路在心裡鋪好了。
餘暉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那件洗舊的灰色衛衣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粉,他手垂在身側。
他沒有回頭看你,但說了一句:「走吧,天黑之前還能再趕一段路。」
然後他從田埂上走下來,貓跟在他腳邊,一人一貓走在前面。
你跟上去,差了兩步,然後並成一排,沿著那條通往山腳的舊省道,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繼續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