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靠太近,始終保持四五步的距離,這個距離剛好夠你在轉頭的時候能看見他整張臉。
你停下來歇息他也停下來,你彎腰繫鞋帶他就抱著貓原地站著等你,你加快腳步他會小跑兩步跟上,然後重新退回那個固定的間距。
像一根橡皮筋,拉遠了就彈回來,拉近了就松回去,始終繃在一個剛好不讓人煩躁的張力上。
第三天傍晚你們走到一片廢棄的工業園區。
你找了一間相對完整的倉庫落腳,推開門的時候灰塵嗆得人咳嗽,廠房裡橫七豎八地倒著幾排貨架,角落裡堆著生鏽的零件和碎布。
你選了靠牆的位置清理出一塊空地,從背包里掏出睡袋鋪開。
林嶼跟在後面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然後抱著貓在門邊坐下了,沒有往裡走。
「你坐那兒幹什麼?」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我在這兒就行。」他把貓放在膝蓋上,「你睡屋裡,我守門。」
「守門?」你看了他一眼,「你拿什麼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我可以用身體擋一下。萬一有人進來,我還能叫兩聲。」
你說不出話來了。
你把睡袋邊上那件備用的外套抽出來扔給他,他接住了,愣了一下抬頭看你,你還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轉過身去躺下了。
倉庫的天花板很高,深灰色的鋼架縱橫交錯,殘存的天窗漏進來一小塊暗沉的天光,落在地上像一方慢慢移動的淺灰色布塊。
你聽見他在門口把那件外套抖開披在身上,然後是一陣很輕的布料窸窣聲,貓叫了一聲,他低聲跟它說了句什麼,倉庫里安靜下來。
你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外面偶爾傳來的風聲和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坍塌的悶響,那些聲音隔著厚厚的牆壁傳進來已經失了尖銳,變得鈍而遙遠。
他確實一晚上沒進來。
第二天早上你醒過來的時候天剛亮透。
你坐起身看向門口,他靠著門框坐著,外套裹在身上,貓窩在他肚皮上睡成了一灘。
他歪著頭,下巴抵在鎖骨上,呼吸均勻,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什麼好事情。
晨光從半掩的門縫裡漏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罩在一種極淡的暖色里,浮塵在光柱里緩緩飄動著。
你看了他幾秒,然後起身走過去踢了踢他的鞋底。他猛地醒了,眼睛睜大的瞬間帶著一點懵,看清是你之後又慢慢彎起來:「早。」
「早什麼早,起來趕路。」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貓從他肚皮上滾落被他一撈又接住了。
他把外套疊好還給你,說謝謝,然後抱著貓跟你一前一後出了倉庫。
清晨的風冷而乾燥,吹在臉上帶著一層沙礫般的粗糲感,他縮了縮脖子,把貓往懷裡緊了緊。
那天你們走了大半天的路,中午在一處加油站休息。
油早就被抽空了,便利店的貨架也空了,只剩一些散落的包裝紙和碎玻璃。
你在角落裡找到半瓶沒擰緊的礦泉水,聞了聞,沒有怪味,收進了包里。
林嶼在加油站外面的水泥地上坐著,貓趴在他旁邊舔爪子,他忽然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地面。
「你看。」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水泥地的裂縫裡長出了一小叢野草,矮矮的,葉子綠得發亮,在灰撲撲的背景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蹲在那叢草前面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尖,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貓湊過來嗅了嗅草,打了個噴嚏,他把貓撈回來,抬頭看你。
「草還活著。」
「嗯。」
「我走了這麼多天,第一次看見綠色的活的東西。」他說,語氣里沒有太多感慨,只是陳述事實一樣平平地說出來,但他說完之後那叢草被他目光多停留了好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回你身邊,貓在他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重新趴好。
下午你穿過一片廢棄的居民區。
樓道門斜掛著,陽台上晾著的衣服還在風裡飄蕩,顏色已經被曬褪了,但形狀還在,像這座城市最後的幾面旗幟。
你貼著樓的陰影快速經過,林嶼跟在你後面,腳步踩得很輕。
走到樓群中間的時候你忽然停住了,他也跟著停了。
你聽到了動靜,從前面那棟樓的三樓傳來,是人聲,但不是正常說話的聲音。
你側耳辨認了一會兒,是哭聲,斷斷續續壓著喉管。
你貼著牆壁慢慢挪到能看見樓道入口的位置,從那個角度望進去,樓梯拐角處蜷著一個中年男人,抱著膝蓋,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嶼在你身後也看到了。
他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著。
你觀察了那人一會兒,確認他身上沒有武器,精神狀態看起來也已經瀕臨某種邊界。
你拉了拉林嶼的袖口示意繞路,他點了點頭,跟著你從另一側的巷道穿了過去。
走出那片居民區之後他才開口:「那個人……」
「別管。」
「我知道。」他說,「我就是覺得……他哭得挺難受的。」
你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看著懷裡的貓,手指慢慢順著貓背上的毛,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的邊界泛著一點薄薄的紅。
他沒有再說下去,你也什麼都沒接。
兩個人繼續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一前一後地響著,像這座沉默城市裡唯一還在維持某種秩序的拍子。
那天晚上你們在一座跨江大橋的橋墩底下過夜。
橋面斷了半截,斜插進江水裡,鋼索繃斷了幾根垂在風中輕輕晃蕩,但橋墩下面的空間還算完整,三面遮擋一面朝江,視線開闊,有什麼動靜能提前看見。
你在橋墩內側鋪了睡袋,這次林嶼沒有再坐在入口的位置,你靠著牆躺下的時候他抱著貓在離你兩米左右的地方坐了下來,肩背靠著水泥牆,腿伸展開來,仰頭看著頭頂斷裂橋面縫隙里露出來的天空。
「你看。」他抬手指了指上面。
你順著看過去,在那道不寬的縫隙里,今晚的月亮正正地嵌在那裡,又圓又亮,邊緣清晰得像被刀裁過。
月光從縫隙里傾瀉下來,落在橋墩底部的碎石地面上,形成一道筆直的光帶,剛好從你和林嶼中間穿過。
貓從他懷裡跳出來走到那道月光里蹲下,仰起頭朝著月亮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他看了好一會兒,側過頭來對你笑了笑:「它像不像在拜月亮?」
「貓不會拜月亮。」
「那它就是在看看。」他說,「看看月亮還在。」
你躺在睡袋裡側頭看著他和貓的剪影。
月光把他們描了一圈銀亮的邊,他的輪廓在暗處顯得比白天還要軟一些,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曲著。
他安靜地看著貓,貓安靜地看著月亮,你們三個在這個斷橋底下的夜晚裡各占了一個位置,中間隔著那道筆直的月光。
你閉上眼之前聽見他在那邊輕輕哼起了歌,還是昨天那支調子,斷斷續續的,貓聽見了繞回他身邊跳上他膝蓋窩成一團。
他的哼唱聲在橋墩的拱形空間裡迴蕩了一小圈,然後消融進江水的流淌聲里,像一滴墨落進水裡慢慢化開一樣。
你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那支哼唱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只剩下江水和風聲,還有貓偶爾在睡夢中發出的細碎嚶嚀。
所有這些聲音疊在一起,竟然讓這個末日裡的夜晚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