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獨行末日,身後跟了個尾巴

  在城市停水後的第四天,你剛從超市後門摸出來,帆布袋裡塞著兩瓶水和幾包壓縮餅乾,轉過街角的時候看見一個人蹲在路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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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靠著斷裂的消防栓,懷裡抱著一個塑料盆。

  他蹲得很認真,低著頭,手指在盆沿上輕輕敲著,像在等什麼東西。

  你放輕腳步貼著牆根挪過去,走過他面前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你一眼,又低頭看回盆里。

  然後你聽見盆里傳來很輕的一聲「喵」。

  盆里蹲著一隻虎斑貓,瘦得肋骨凸出來,正埋頭舔著盆底淺淺的一層水。

  他抬頭沖你笑了一下,指指那隻貓:「我餵它喝水,它不敢過來,我只能蹲在這兒等。」

  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貓。

  他大概二十出頭,圓臉,頭髮軟塌塌地貼在額前,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灰色衛衣,袖口卷了兩圈才露出手腕。

  整個人蹲在廢墟邊上的樣子毫無攻擊性,像路邊一叢隨隨便便長著的草,風吹過來就歪一下。

  「你住附近?」你問。

  他搖頭:「我從北邊過來的,走了三天。」

  「三天就帶了這一盆水?」

  「水是路上接的雨水,我怕它渴。」

  他低頭看著貓,貓已經喝完了盆底的水,抬頭沖他叫了一聲,聲音又細又軟。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它的耳朵,貓往後縮了一步,但沒有跑。

  你看著他把手收回去的動作,你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你把帆布袋裡那包沒拆封的壓縮餅乾掏出來放在他腳邊,他沒來得及說話你就走了。

  走出二十步遠你回頭,他已經把餅乾拆開掰碎了放在盆沿上,貓湊過去嗅了嗅,然後小口小口地嚼起來。

  你拐進下一個巷口的時候想,這個人大概活不了太久。

  但你沒想到第二天又碰見他了。

  你從一棟廢棄的居民樓里翻出一罐花生醬,塞進背包往外走的時候,看見他坐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懷裡抱著那隻虎斑貓。

  貓窩在他衛衣里,只露出一個腦袋,他一隻手托著貓屁股一隻手擋在貓眼睛前面,像是怕陽光刺到它。

  他看見你下來,彎了彎眼睛:「又碰見你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

  「躲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天空,「昨晚上下了雨,我找了個屋檐待著,醒來就在這兒了。」

  「你昨天晚上在哪兒過夜的?雨下得挺大的。」

  「關你什麼事。」

  「不關我事。」他說,語氣還是軟軟的,「我就是問問,怕你沒地方去。」

  你站在他面前看著他。

  他仰著臉看你,鼻尖上蹭了一點灰,頭髮比昨天更亂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澄澈,沒有末日裡常見的渙散和空洞。

  貓在他懷裡換了個姿勢,把下巴擱在他胸口,沖你眨了一下眼。

  「你這貓哪兒來的?」

  「撿的。」

  他低頭碰了碰貓耳朵,「前天在路邊看見它趴在一個死掉的人旁邊,一直叫,叫得嗓子都啞了,我就把它帶上了。」

  「帶著貓走,你嫌命長?」

  「它很輕的。」他認真地說,「而且它能抓老鼠,路上要是沒吃的了,它能幫我找東西。」

  你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走了。

  走出去兩步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他抱著貓跟上來,保持著幾步的距離,不緊不慢地綴在你後面。

  你停下來回頭看他,他也停下來,臉上帶了一點被發現的訕訕的笑意。

  「你跟著我幹什麼?」

  「我沒跟著你。」他說,「我只是走這條路。」

  「哪條路?」

  他抬手隨便指了一個方向,剛好是你走的這條。

  你沒拆穿他,繼續走了,後面那陣腳步聲又跟上來,這次近了些,你能聽見貓偶爾發出的細弱的呼嚕聲。

  你走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三條街一片荒地,他在後面跟了一個多小時,始終隔著你五六步的距離,不靠近也不掉隊。

  後來你停下來在一條乾涸的水渠邊歇腳,他跟上來在你旁邊兩米遠的地方坐下,把貓放在膝蓋上順著毛。

  你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那隻貓,沒說話。

  你從包里摸出那罐花生醬扔到他腳邊:「吃。」

  他愣了一下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擰開蓋子用手指颳了一點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一下:「鹹的。」

  「花生醬當然是鹹的。」

  「我吃了三天餅乾,已經忘了鹹味是什麼味了。」

  他又颳了一小撮餵到貓嘴邊,貓舔了舔他的手指,然後扭過頭去繼續打盹了。他把罐子蓋好放在身側,沒再動。

  「你不吃了?」

  「省著點。」他說,「後面還不知道要撐多久。」

  你靠在渠壁上看著西邊正在沉下去的太陽,灰黃色的天際線上裂開一道暗紅色的口子,把整片廢墟都染成了一種不真實的暖調。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焦糊和塵土混合的氣味,很淡,但足夠讓人想起這座城市在倒下之前的樣子。

  「你叫什麼?」你問。

  「林嶼。」他說,「你呢?」

  你報了名字,他重複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嘴裡過了一遍味道才咽下去:「好名字。」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貓抱好,朝你走了兩步在你面前站定,「你往南走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你要去安全區。」他說,「大家都去南邊。」

  「那你跟著我做什麼?你自己也去南邊。」

  「我一個人走太悶了。」

  他低頭看著貓,「它也不會說話,我憋了三天,終於碰上個活人,就想跟著你說說話。」

  「你要是不願意我走遠點也行,我就跟在你後面,你不說話我也不會煩你的。」

  他站在傍晚的逆光里,整個人被那層暗紅色的餘暉裹著,輪廓柔軟而模糊。

  貓在他臂彎里打了個哈欠,粉色的舌頭頂出來又縮回去。

  他等著你回答的樣子很安靜,沒有懇求討好,就是很平常地站在那裡,像之前蹲在路邊等貓喝水一樣,等著一個回應。

  你站起來把背包甩到肩上,轉身朝南走了。

  身後那陣腳步聲跟上來,還是隔了五六步遠,踩在碎磚和乾裂的泥土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太陽在你的前方一寸一寸往下沉,把那片暗紅色的餘暉越拉越長。

  走了一段路之後你聽見他在後面小聲哼了一首什麼歌,調子很輕,斷斷續續的,貓在他懷裡發出一聲應和的哼唧。

  你沒有回頭,但你放慢了半步,後面的腳步聲近了半拍,然後保持著那個距離跟你一起融進即將降臨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