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謝允老家那天下了點小雨。
高鐵兩個多小時，他在車上坐不住，一會兒問你要不要喝水，一會兒問你要不要吃零食，一會兒又把充電線翻出來說姐姐你手機電量夠不夠。
你把他按回座位里讓他安靜一會兒，他坐了三分鐘又側過頭來看著你。
「你別緊張。」
「我沒緊張。」
「你從出門就開始絮叨了，進了高鐵站差點走錯檢票口。」
他張了張嘴，然後把臉轉到窗戶那邊去了，側臉貼著玻璃，窗外的雨絲被車速拉成一道一道斜斜的白線，他的表情在那片流動的背景上顯得有些模糊。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回頭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我確實有點緊張，怕我媽話太多把你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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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能比你話多？」
他想了想，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我媽話多起來能說三個小時不重樣，而且她說話聲音大，整條巷子都能聽見。你要是嫌吵你就掐我一下，我帶你出去散步。」
「那我掐你你會疼嗎？」
「疼也忍著。」他認真地說，「你掐我的時候我正好可以喊疼，我媽聽見了就會停下來問怎麼了，我就說姐姐掐我，我媽肯定罵我活該，然後我就拽著你跑。」
你看著他一臉正色地把逃跑路線都規劃好的樣子，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沒事，你媽說多久我都聽得住。」
他怔了一下，然後把臉往你掌心裡蹭了蹭，嘴角彎起來，窗外雨絲和飛掠而過的田野把他彎著的眉眼襯得柔和而明亮。
列車穿進一段隧道，光線暗下來的瞬間他在黑暗裡握住了你的手，再亮起來的時候車廂里暖融融的，他的掌心貼著你的掌心，像某種無聲的確認。
出了站他媽媽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穿著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燙了小卷，站在人群里很顯眼，看見你倆就快步走過來。
先是在謝允肩膀上拍了一把，然後轉向你的時候眼神一下子變得很軟，伸出手來握住你的：「就是你呀，他天天在家念叨，電話里說，視頻里說，發消息也說，我說你把人家姑娘說煩了看你怎麼辦。」
「阿姨好。」你喊了一聲。
「好，好。」她握著你的手沒鬆開，上下打量了你一遍，眼眶泛起一點微紅，又很快壓下去了，低頭拍了拍你的手背，「走吧，回家，飯都做好了，他爸在家等著呢。」
謝允在旁邊把行李箱拎起來，空著的那隻手悄悄碰了一下你的指尖，你側頭看了他一眼，他正低著頭，耳朵尖紅著，但嘴角彎著壓也壓不下去。
他父母家是巷子深處一棟老式的兩層小樓，青磚牆面爬山虎密密地覆了大半面，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果子黃澄澄地掛了一樹。
他爸站在門口等著，個子和謝允差不多高，但肩膀更寬些，迎上來的時候先看了你一眼，然後點了點頭說來啦，聲音有些沉，卻帶著暖意。
你跟著進了門，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八仙桌上已經擺了滿滿一桌菜，糖醋排骨擺在正中間，醬色的肉塊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謝允母親拉著你坐下，端起你的碗就給你盛湯：「先喝碗湯暖暖胃，一路過來下雨，別著涼了。」
謝允在旁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先夾了塊排骨放到你碗裡：「你嘗嘗她的手藝。」
「阿姨做的肯定好吃。」
謝允媽笑眯眯地看著你夾起來咬了一口，等著你咽下去才問，「怎麼樣？合口味嗎？」
「好吃，比謝允做的好吃。」
「他也能做菜了？」謝允媽看了兒子一眼，表情又驚訝又欣慰，「以前在家裡連方便麵都不會煮的人，現在能做飯了？」
「媽你小看我。」謝允把一塊排骨夾到自己碗裡，「我是潛力股，你不知道而已。」
「那你以後多做，別讓姑娘下廚。」
「我做我做，天天做。」他扒了兩口飯，又抬頭看他媽，「媽你別光給我夾菜，給姐姐夾。」
整頓飯在謝允母親絮絮叨叨的關心和你一句一句的答話中進行得很流暢，謝允在旁邊偶爾插嘴，多半是被他媽懟回去的。
他爸話不多，但一直在給你添茶，那壺茶續了三次，杯沿始終是滿的。
貓貓這次出門沒帶來，臨走前謝允把貓送到樓下寵物店寄養了，走的時候蹲在貓籠前面說了一堆話，貓根本不看他，埋頭吃罐頭。
飯後謝允母親拉你在客廳沙發上坐著看相冊，比上次謝允給你看的那本厚一倍，裡面全是謝允從小到大的照片。她
翻到一張他四五歲的照片指著說：「你看，那時候胖乎乎的，後來上小學抽條了才瘦下來。這張是他第一次自己繫鞋帶，系完了哭了半天，因為打了個死結解不開。」
「媽你別翻那張了……」謝允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在擦碗。
「怎麼了？給你媳婦看看你小時候多可愛。」謝允媽頭也不回地翻到下一頁，「這張是他小學畢業照，你看他站在最後一排，還踮著腳。」
「小時候個頭矮，好多年都是班裡最前面的，後來初三那年突然就竄起來了，竄太快膝蓋疼了好幾個月。」
你一張一張翻著，看著那個圓臉小孩慢慢變成瘦高少年，站在不同背景里衝著鏡頭或笑或板著臉。
有一張他初中時期的照片拍得不情不願的，臉扭向一邊，手裡還攥著半隻沒吃完的包子。
阿姨說那是她逼他去拍證件照的時候偷拍的，他當時賭氣不肯看鏡頭。
「他小時候就這樣，心裡高興嘴上也要犟兩句。」
你翻到相冊末尾，是幾張最近的照片，有一張是你搬進他家之後他偷拍的，你在沙發上睡著，貓蜷在你肚子上，他舉著手機從斜上方拍下來的，角度歪著，但你閉著眼的樣子很安靜。
旁邊還有一張是你跟他在江邊散步的背影，應該是他請路人幫忙拍的，兩個人肩挨著肩，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這張拍得好看。」你說。
謝允不知什麼時候從廚房出來了，站在沙發後面彎腰看著你手裡的相冊：「那張是我找人拍的，我跟人家說了半天好話。」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我想留個紀念，以後翻相冊的時候能想起來這天。」
阿姨在旁邊坐著沒說話，只是低頭去倒茶了。
你聽見她放下茶壺的時候輕輕吸了一下鼻子，但她很快又抬頭笑起來：「行了行了，看完了該歇會兒了，房間給你們收拾好了，被子新曬的。」
晚上你躺在那間收拾出來的客房裡，窗外雨已經停了，枇杷樹的葉子在路燈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然後謝允推門進來，他已經換了家居服，手裡端了杯熱水遞給你。他在床沿坐下，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在夜燈里閃了一下。
「姐姐。」
「嗯。」
「我媽喜歡你。」
「看出來了。」
「她也喜歡我，但她說我對你不夠好，要我對你再好點。」他抬起頭來笑了一下，「我說我已經在努力了，她說努力不行，要做到才行。」
「那你做得到嗎？」
他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頭：「做得到。做一輩子也行。」
窗外枇杷樹的影子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雨珠從葉尖滑落，打在窗台上發出細碎的迴響。
他握著你的那隻手沒有鬆開，指尖在你指縫間慢慢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