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戴在手上之後謝允整個人肉眼可見地不一樣了。
倒不是說他之前有什麼不好,只是那枚素圈像是往他身體裡注入了一種新的安全感。
他不再需要時不時地確認你在不在,你會不會走,因為他走路的時候習慣性去摸無名指,摸到那個環形的實體就自己先踏實下來。
最明顯的變化是他在家裡的話變少了。
當然不是變沉默,只是喋喋不休生怕冷場的絮叨少了許多。
他開始能在你旁邊安安靜靜地待著而不找話講,有時候你們窩在沙發里各自看東西,就只是並排坐著,團團在中間蜷著,電視開著當背景音,他翻一頁書或者你劃一下手機,偶爾抬頭碰到眼神就笑一下。
這種感覺比之前所有的事都更像某一扇門真正打開之後的樣子。
有天晚上你們洗完碗在陽台站著吹風,江對岸的燈火一路鋪到看不見的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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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肘撐在欄杆上,側頭看著你,忽然說:「姐姐,我覺得我現在是世界上最賺的人。」
「賺什麼?」
「什麼都沒做,就已經有未婚妻了。」
他把左手舉起來對著燈光轉了轉,戒指上掠過一道細碎的光,「而且這個還是姐姐親手幫我戴上的。」
「你求的婚,戒指是你買的,我幫你戴一下你就覺得賺了?」
「賺了。」他放下手,語氣篤定,「姐姐你想想,一塊五毛錢換一個未婚妻,這投資回報率誰算得過我。」
你被他逗笑了,他看見你笑了也跟著笑,眼角彎彎的。
晚風把他的劉海吹起來又落下去,他伸手攏了攏,那根紅繩從袖口裡滑出來搭在他手背上,你伸手碰了碰那個繩結,它的尾端比他剛出現的時候更毛了些,但還牢牢繫著。
「這根繩子你到底戴了多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想了想:「從認識你那天開始戴的。」
「你不是說是你外婆編的嗎?」
「我外婆確實編過一根。」他說,「小時候她給我編了一根祈福繩,讓我一直戴著,後來弄丟了。在遇見你之前那段時間,我忽然想起來這件事,就去買了一段紅繩自己學著編了一根。」
他笑了一下,「編得丑,但綁在手上就能提醒自己有些東西是要認真對待的。」
「所以最開始這根繩子的作用是什麼?」
「提醒我別演砸了。」他說完自己先笑了,「每次看見它就想起來,我是要認真追一個人的,不是鬧著玩的。」
」後來追到了,就捨不得摘了。它陪我走過了那些裝窮的日子,蹲在便利店 給你送包子怕涼了揣在懷裡的日子,摘了就好像把那段日子也摘了似的。」
你握住他垂下來的那隻手,指腹摩過繩結粗糙的表面。
他又安靜了一會兒,江風把兩個人衣擺吹得輕輕擺動,貓在客廳里踩著貓爬架的踏板一層一層往上跳,鈴鐺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
「月底那個項目交割完了嗎?」
他微微一怔,側頭看你的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種溫和的瞭然取代了:「你聽見那天那個電話了?」
「你說月底之前能交割完。」
「嗯。」他點了點頭,轉回去看著江面,「交完了,後面就清閒了。」
「你之前一直在忙這件事,還天天給我做飯?」
「做飯不耽誤事。」他偏過頭來沖你彎了彎眼睛,「而且忙的時候更要給你做飯,怕你覺得我在外面有事顧不上你。」
「那你在外面有事了嗎?」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種被你看穿之後反而鬆弛了的釋然:「有一點事,但解決了。姐姐你放心,不是什麼不好的事。」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跟我說?」
他側過身來正對著你,後背靠在欄杆上,雙手往後搭著,目光落在你臉上。
江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和衣領都往一個方向掀著,但他站得穩當,語氣也比平時更平實了些。
「以前我爸做的那門生意,後來不是跑路了嘛。實際上他沒跑,是被人做了局,公司被人拿走了,欠了一屁股債,他怕連累我和我媽才說自己跑了,實際上躲在一個地方這些年一直在攢錢還。」
「上個月我找到那個人了,把手裡的證據給他看了,對方認了,同意退賠一部分。月底交割完,這筆錢就還回來了。」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了很久的事情。
他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微微扣緊了金屬表面,那根紅繩在他腕間繃直了一瞬又松下來。
你看著他,沒有追問細節。
你能感覺到這些話他準備了有一陣子,在你發現戒指之前,在那通電話之前,也許更早。
他只是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說出來,就像他說的,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告訴你。
「那你爸爸呢?」
「在老家。」他微微低下頭,「我媽也一直在,他們倆從前感情就挺好,出事之後更好了。」
「我前陣子跟他們打了電話說了你的事,我媽很高興,說你什麼時候有空回一趟,她給你做她拿手的那道菜。」
「什麼菜?」
「糖醋排骨。」他笑了,「她說她的糖醋排骨是家傳的配方,一定要傳給兒媳婦。」
「那她還不知道我是你姐?」
「知道了。」他笑得更開了些,「我說比你小几個月,我媽在電話里笑我。」
江風又吹了一陣過來,他伸手把被風吹歪的衣領整了整,然後朝你走了一步,雙手環住你的腰,下巴擱在你頭頂。
他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悶悶的但帶著笑意:「姐姐,我把我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告訴你了,現在你徹底知道我是誰了。」
「你不是謝允嗎?」
「是謝允。」他說,「但現在是全部謝允了。」
你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感受著他的呼吸從胸口一淺一深地傳過來。
他的心跳比平時稍快一些,大概是剛才那段話說得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但他說出來了。
這些藏在根底的東西攤開在你面前,像那隻貓第一次把肚皮翻過來對著他的時候一樣。
你抬手環住他的後背,手掌落在他後腰處拍了兩下。
「那你有空帶我回去看看。」
他環著你的手猛地收緊了一些,低下頭來把臉湊到你面前,鼻尖快要碰到你的鼻尖,那雙眼睛裡盛著江邊的燈火和一點亮晶晶的東西:「真的?」
「煮的。」
「姐姐你別逗我。」他皺起臉,但那皺沒有維持住半秒就被一個笑撐破了,「那我下個星期就訂票,你周末有空嗎?我跟我媽說你要來,她肯定能把整個廚房都搬空。」
「下個周末可以。」
「那我明天就打電話。」他說著鬆開你轉身往客廳走,走了兩步又跑回來,低頭在你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下,然後繼續轉身往裡走,嘴裡已經開始自言自語地念叨行程安排了。
貓貓從貓爬架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小跑著,一人一貓消失在客廳拐角,緊接著就聽見他拿電話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媽,我跟你說個事……」
你站在陽台上沒有立即進去。
江風還在吹,帶著水汽的清涼拂過臉頰,陽台上的欄杆被他手肘撐過的地方還留著一片淡淡的餘溫。
你低下頭,那枚戒指正安安靜靜地貼在你右手無名指上,金屬的觸感已經被體溫捂得溫熱了。
你伸手轉了一下它,然後聽見客廳里傳來他對著電話說「我下周末帶她回去……對,就是那個,就我跟你說的那個姐姐……嗯,她願意來」,聲音里那種歡快壓都壓不住。
你笑了笑,轉身推開陽台門走進了客廳。
他正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電話,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揉著趴在他膝上的貓,看見你進來立刻沖你比了個口型,大概是我媽問你好,然後對著話筒說「她就在旁邊,你等等我讓她跟你說」。
他把手機遞過來的時候表情裡帶著一絲緊張,你接過來放在耳邊,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軟:「你好呀,我是謝允媽媽。」
「阿姨好。」
「哎呀這孩子天天在家念叨你,我跟他說你別老纏著人家,他說不纏不行,纏了才有媳婦。」
那邊笑了一聲,「下周末回來是吧?阿姨給你做糖醋排骨,他小時候最愛吃那個,但做完了還偷偷藏起來不捨得吃完,我說你留著幹嘛,他說留著第二天還能再吃一次……」
「媽!」謝允從沙發上彈起來搶手機,你側了側身躲開他的手,對著話筒說「那謝謝阿姨,我下周末過來。」
那邊連聲說好好好,謝允終於從你手裡把手機抽走了,舉到自己耳邊紅著臉說「媽你別說了……我回頭再打給你」,然後匆匆掛了。
他把手機放下的時候耳朵紅透了,低頭假裝在揉貓,但貓被他揉得不耐煩了從他腿上跳下來走了。
他空著兩隻手搭在自己膝蓋上,過了好幾秒才抬頭看你,眼角還帶著一點羞惱的笑意。
「姐姐你聽她亂說。」
「你小時候藏糖醋排骨的事?」
「那不是藏起來不捨得吃嘛……」他聲音越來越小,「那會兒嘴饞,但好吃的東西總想留一陣子再吃,覺得留一留味道會更好。」
「那你現在也這麼覺得?」
他抬起頭,目光在你臉上停了片刻,然後慢慢搖頭:「現在不了。現在好東西要立刻吃掉,該說的話要立刻說,該給的戒指要立刻戴。」
他伸過手來握住你戴戒指的那隻手,拇指輕輕蹭過戒圈表面,「因為留著可能就錯過了,我已經錯過夠久了。」
你反手扣住他的手指。
他的掌心溫度正好,不燙也不涼,貼合著你的掌心像是早就量好了尺碼一樣。
窗外的江聲緩緩淌過,貓在角落裡發出一聲慵懶的哈欠,謝允的呼吸在這個夜晚裡終於徹底平穩下來,像是所有沉在底下的東西都浮起來見了光,然後安安穩穩地落回了原處。
你靠進沙發里,他跟著你一起靠下來,頭枕在你肩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電視裡播著一部老電影的片尾曲,悠悠揚揚的旋律淌滿了整個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