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剪刀拆快遞,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的時候,一個墨綠色的小絨盒安安靜靜地躺在幾本舊筆記中間。
你拿起來掂了一下,打開,裡面是一枚極細的素圈,沒有鑲鑽,內側刻了幾個字母,光線暗看不太清。
你合上盒子放回原位,把抽屜推了回去,然後拿起剪刀去拆快遞了。
那天下班回來的時候謝允照常在廚房裡忙活,菜香味從門縫裡溢出來,團團蹲在廚房門口仰著頭等投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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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換了鞋走過去靠在門框上,他看著鍋,頭也沒回:「姐姐回來了?今天做了你上次說想吃那個紅燒牛腩,再悶一會兒就能出鍋了。」
「謝允。」
「嗯?」他偏頭看了你一眼,又轉回去看鍋。
「你書房抽屜里那個墨綠色的盒子……」
他手裡的鍋鏟頓住了。
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他慢慢把鍋鏟放下,轉過身來面對你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被當場抓獲的窘迫里摻著一絲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看到了?」
「嗯。」
「那你……」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抽油煙機的聲音蓋過去,「你看了嗎?」
「看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鍋里咕嘟咕嘟冒泡的聲音在兩個人之間空了一拍,他伸手把火關小了,然後朝你走過來,在你面前站定的時候目光垂著落在你肩頭的位置。
「那個……」他開口又停住了,舔了一下嘴唇,「我本來想找個正式點的場合給你的。」
「什麼場合叫正式?」
「就是……至少得吃頓好的,燭光晚餐那種。我還想寫點東西,打了好幾遍草稿都沒寫完,拖來拖去就一直放著了。」
「那你怎麼不放好點,放最下面那層抽屜里,我一拉就看見了。」
「我以為你不翻那個抽屜。」他說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我想著放那兒最安全,結果你偏偏今天找剪刀。」
你伸手把他額前垂下來的碎發撥到一邊:「那你現在說。」
「現在?」他抬起眼,目光接住你的,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某種細碎而滾燙的東西,「菜還沒炒完,牛腩還在鍋里……」
「那就等菜炒完。」
「等菜炒完就行?」
「嗯。」
他看了你幾秒,然後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嘴角一路漫到眼底,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他轉身跑回灶台前面把火重新打開,翻了兩下牛腩然後蓋上鍋蓋,回過頭來看你一眼,又轉回去,耳根紅得透透的。
貓貓被他突然的動靜驚了一下,往後跳了兩步蹲在角落裡舔爪子。
「姐姐你先去坐,馬上好。」
你回到餐桌前坐下,聽著廚房裡鍋碗碰撞的聲響比平時急促了些,他似乎打翻了一個蓋子,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嘟囔了一句什麼。
小貓循著聲音跑了進去,沒過多久又空著嘴跑了出來,在餐桌腳邊蹲下來仰著頭看你。
過了大概十分鐘,他端著一大盤紅燒牛腩出來放在餐桌中央,又轉身回去盛了兩碗飯,擺了筷子,坐下來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
橘色的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那盤牛腩照得油亮亮的,白氣裊裊地上升著,在他和你的視線之間飄散開。
他把雙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交握著:「姐姐,那我先說了。」
「說吧。」
「我知道我這個人毛病挺多的。」他開口的時候語調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每一句都在心裡先過了一遍才放出來,「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騙了你不少事,後來被你發現了,你也沒真的生氣,就那麼過去了。」
「你搬過來之後我對你挺好的,但我心裡一直清楚,好是應該的,不叫補償。你給的東西比我的多多了。」
你看著他,沒接話。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我想了很久該怎麼說才顯得不隨便。買這個戒指之前我在網上查了兩個禮拜的攻略,什麼指圍怎麼量,什麼材質不過敏,刻字刻什麼好,查完了我又放了好幾天沒下單,覺得自己是不是太急了。」
「後來有天早上你還沒醒,我躺在床上看著你後腦勺,忽然就不想等了。」
他抬起臉來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點靦腆,「那種感覺就是,你就在我旁邊睡著,我為什麼還要等。」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墨綠色的絨盒放在桌面上,拇指在盒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打開,那枚素圈躺在裡面,內側的字母在燈光下終於清晰了,是兩個字的拼音首字母,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日期。
「姐姐。」他抬頭看著你,眼睛很亮,「你願意跟我結婚嗎?」
安靜了幾秒。
貓貓在餐桌底下打了個哈欠,細微的聲響像一聲附和。
窗外的江風從半開的窗戶里漏進來,把餐桌上的熱氣吹散了又聚攏,飄散的香和光混在一起,覆在桌面兩個人之間的那枚戒指上。
你伸手把絨盒拿過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內側刻的是你的名字首字母和他的名字首字母,中間連了一顆極小的心,旁邊是今天這個日期。
他大概幾天前就偷偷刻好了,用了他能想到的所有鄭重。
你抬起頭看著他。
他坐在對面,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又放回桌面上去了,手掌攤著,指尖微微抬起,像是在等待一個落下來的握力。
他的表情里那點緊張很明顯,但他嘴角壓著一個笑,像是即便你不答應他也會笑著點頭說那沒關係。
「謝允,你轉過去。」
他愣了一下,但還是照做了,側過身去看著廚房的方向。
你從盒子裡取出那枚戒指,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把他的手輕輕拉過來。
他的手指涼涼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你低頭把那枚素圈套進他左手無名指,尺碼正好,嚴絲合縫地貼在指根處。
他低頭看著那枚戒指,整個人靜止了幾秒,然後慢慢轉過頭來仰著臉看你,眼眶紅了,嘴角那個壓了很久的笑終於徹底放開來,露出虎牙尖尖的,眼底亮閃閃的一片。
「姐姐,」他的聲音有點啞,「這個是戴在我手上的。」
「嗯。」
「你沒有戴在你自己手上。」
「你自己買的,你自己戴。」
他愣了一拍,然後從椅子上彈起來一把抱住你。
力度很大,你的下巴磕在他肩膀上,他收緊了手臂把臉埋在你頸窩裡,呼吸又急又熱地拂在你的皮膚上。
你感覺到他肩膀在微微抖,但他在忍著,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一聲很短的笑聲從你肩頭溢出來,帶著一點濕潤的尾音。
「謝允,你哭了?」
「沒有。」他把臉往你頸窩裡壓了壓,「就是鼻子有點酸。」
「那你轉過來讓我看看。」
「不看。」
「你不轉過來以後就不吃你做的飯了。」
他慢慢抬起頭,確實沒哭,但眼眶紅得厲害,睫毛上掛著一點水光。
他吸了吸鼻子,彎起眼睛對你笑了一下:「姐姐你看,沒哭吧。」
「嗯,沒哭。」你伸手把他眼角那一點潮意擦了,「就是眼睛進灰了。」
「對,進灰了。」他順著你的話說,又笑了,這次笑得整張臉都皺起來,虎牙明晃晃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他整個人的樣子在燈光下亮得驚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又抬頭看了看你,低頭,抬頭,再低頭,像在確認這東西真的套上去了,而且沒有掉下來。
「姐姐你為什麼不戴?」
「你買的時候沒買我的?」
「買了。」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盒子,比剛才那個小一些,打開來是一枚同樣的素圈,「我買的對戒,那枚刻的是我的首字母,這枚刻的是你的。我怕你嫌棄就沒一起拿出來……」
你伸手把那枚戒指從他掌心裡拿過來,套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
圈口剛好,滑動到指根處停住了,溫涼的金屬貼緊了皮膚。
他低頭看著你的手,看了很久,目光從戒指移到你的指尖,然後慢慢抬起來對上你的眼睛。
「好看。」他說。
「你說戒指還是手?」
「都好看。」他握住你戴著戒指的那隻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戒圈外側光滑的表面,像在確認它的觸感。
「姐姐,我本來想了很多詞,打了好幾頁草稿,想著要正式莊重一點,結果剛才一緊張全忘光了。」
「忘光了也說了。」
「那是因為姐姐在對面坐著。」
他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上那兩枚素圈,月光從窗外漏進來,在銀色的金屬表面覆了一層薄薄的光,「你坐那兒我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剩一句話了,就是剛才那句話。」
小貓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蹲在兩個人腳邊仰頭看著,然後繞著兩個人的腳踝走了兩圈,在謝允的拖鞋面上趴下來,尾巴尖輕輕掃著他的腳背。
他低頭看了一眼貓,又抬頭看你。
「姐姐,那我們現在是未婚夫妻了?」
「你單方面求的婚,我答應了,算吧。」
「那我得補個正式的。」
「補什麼?」
「至少要把燭光晚餐補上。」他認真地說,「還有花和蛋糕,一份正式的致辭稿,今天太倉促了,牛腩還在桌上沒吃呢。」
「菜都涼了。」
「沒事,我去熱。」他鬆開你的手轉身要往廚房走,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低頭在你額頭上飛快地落了一個吻,然後才跑進廚房去開火。
貓貓被他帶起的風掃得翻了半個滾,爬起來不滿地叫了一聲,又跟著他跑了。
你站在餐桌邊看著廚房的方向。
他側對著你站在灶台前重新熱菜,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圈在頂燈下反射出一點微光,他自己大概還沒習慣它的存在,熱菜的時候偶爾會低頭看一眼,嘴角就彎起來。
桌上那盤牛腩還冒著最後一點餘溫的熱氣,兩副碗筷面對面擺著,椅子上還留著他剛才站起來時蹭歪的坐墊。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轉了一下,又轉回來,金屬貼合皮膚的地方傳來一絲微微的涼意,被他握過之後又染上了殘留的溫度。
貓在廚房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謝允哼起了那支走調的小曲。
你坐回椅子上,把涼了些的飯端起來,等他端著熱好的菜從廚房走出來,兩雙戴著同樣素圈的手隔著桌面輕輕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