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允開始看婚戒的那天你並不知道,你只是路過書房的時候看見他電腦屏幕飛快地切了一下,從某個頁面跳回了他平時工作的界面,他抬頭沖你笑了一下,說看個資料,你哦了一聲就過去了。
後來你想起來那天他滑鼠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他大概對著那個頁面愣了很久,你進來的時候他才猛地回過神。
變化總是會從細枝末節里滲出來的。
他開始往家裡帶花,有時候是菜市場順手捎的一把雛菊,有時候是樓下花店包好的洋桔梗,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隔三天換一次水。
你問他怎麼突然想起來養花了,他說家裡有點綠色心情好,貓也喜歡。
貓確實喜歡,它老是去夠垂下來的花莖,謝允不得不把瓶子挪到書架最上層,貓蹲在架子下面仰著頭看了半天,最後悻悻地走開了。
他還開始整理相冊,有天晚上你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忽然抱了個舊相冊過來放在你膝蓋上,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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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看,我小時候。」
你翻開相冊。
第一頁是一張嬰兒照片,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旁邊用原子筆寫著:謝允,百天。
往後翻是他幼兒園的畢業照、小學春遊時站在樹下的傻笑,初中運動會舉著獎盃齜牙咧嘴的樣子。
他指著每一張照片跟你講背後的故事,講到高中那張的時候頓了頓,手指在相紙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是什麼時候?」
「高二,運動會跑三千米。」
他往你旁邊湊了湊,「那是我第一次跑完三千米,累得差點吐了,我爸在終點拿相機拍的。」
「你看這表情,又哭又笑的。」
照片上的少年瘦而高,穿著一件明顯過大的運動背心,額頭全是汗,咧著嘴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仔細看了看他的眉眼,比現在青澀一些,但那雙眼睛裡的光亮是一樣的。
「你爸拍的?」
「嗯。」他把相冊往後翻了一頁,「後來我們鬧翻了,這相冊是我媽偷偷留給我的。」
你看著他的側臉。
他翻相冊的動作沒有停頓,語氣也是平常的,但你知道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提起這些事。
從認識他到現在,他提到家人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都極其簡短,像路過一道他不願久留的門。
今天他主動打開了門,還往裡邁了半步。
「謝允,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啊。」他抬頭看你,表情坦然,「就是覺得這些照片應該給你看看,萬一以後有小孩了還能指著說這是你爸從前。」
你看著他,他翻相冊的手指停在一張照片上。
那是他大概六七歲的模樣,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手裡舉著一根冰棍,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笑得沒心沒肺。
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落了他一身碎影,一切都比他遇見你早了很多很多年。
「你打算跟我有小孩?」
他抬頭,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但目光沒有躲開:「我正有這個想法。」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姐姐要是不願意就算了。」
「我沒說不願意。」
他愣了一拍,手裡的相冊差點滑下去,他手忙腳亂地扶住了,低頭假裝在翻頁,但你看見他彎起來的嘴角和微微發顫的睫毛。
他翻了兩頁忽然合上相冊放到一邊,然後整個人撲過來抱住你,力度比平時大了些,悶在你肩窩裡不肯抬頭。
「謝允,你勒到我了。」
他鬆了鬆手臂,但沒放開,臉還是埋在你肩頭,聲音嗡嗡的:「姐姐你剛才那句話我錄下來了。」
「你拿什麼錄的?」
「心裡錄的。」
他抬起臉來,眼眶有點紅,嘴角的笑卻壓不下去,「存在腦子裡了,隨時調出來聽。」
你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要?」
「我算過了。」他坐直了些,一本正經地開始掰手指,「現在可以備著,不急著,但那些東西可以先準備起來,比如房間要騰一間出來做兒童房,那面牆可以貼那種可擦的壁紙,家具要圓角的,柜子都得固定到牆上防止倒下來砸到。」
「奶粉尿布那些不用太早囤,但嬰兒床可以早點定,我看中的那款要等兩個月才能到貨。」
你看著他在沙發上盤著腿滔滔不絕地講嬰兒床型號的側臉,橘色的燈光把他臉頰籠得柔和。
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說到興奮處還會比劃兩下。
貓從他腳邊跳上沙發背,沿著靠墊走到他肩頭蹲下來,他偏頭蹭了蹭貓的耳朵,嘴裡還在說等以後你就有弟弟妹妹了。
「謝允。」
他停下來看著你。
「你什麼時候開始想的這些?難道早有預謀?」
他垂下眼,指尖撥弄著貓的尾巴尖:「大概……你搬進來第一個星期的時候吧。」
「有天早上你還沒醒,我起來做早飯,站在廚房裡切西紅柿的時候忽然就想到了。」
「當時覺得念頭冒得太早了,但後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壓不下去就不壓好了」
他抬眼,目光里有一點小心翼翼的亮光。
「但那些家具不准你自己裝,你上次裝貓爬架就把手擰紅了。」
他笑了,這次笑得有點濕漉漉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湧上來,又被他在最後一刻輕輕壓住了。
他低頭用指背蹭了一下鼻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只是彎著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片亮汪汪的光。
「那姐姐跟我一起去挑,你眼光比我好。」
「你之前說你眼光就挺好的,買的東西都貴。」
「那是因為沒讓姐姐參與。」
他往你這邊靠了靠,把貓從肩頭抱下來擱在你們中間,那團橘色毛球打了個哈欠,在兩雙膝蓋之間找到最合適的凹陷窩了下去。
「以後所有東西都先給你看,你說好的我再去買。」
「那以後不給我驚喜了?」
「要給的。」他把下巴擱在你肩頭,聲音輕而軟,「但要先確認你喜歡。」
貓貓在你們中間翻了個身,伸出一隻爪子搭在你手背上。
謝允的手也覆了上來,和貓貓的爪子疊在同一處地方,溫熱而妥帖的觸感一點一點順著皮膚滲進來。
燈光在窗簾上劃出一道緩緩移動的光影,然後黯淡下去,又被下一道接上。
你想起很久以前他在你家蹭掛麵的時候,蹲在廚房門口看你的眼神,跟現在靠在肩頭說先確認你喜歡的語調是同樣的質地。
那時候他的喜歡藏在假裝順路的清晨和碰巧多買的包子裡,現在他把一切都擺到了明面上,坦蕩而篤定,像是終於確信這些遞出去的東西都有地方可去。
你側過頭在他額發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他微微一怔,隨即把臉埋得更深了些,那隻搭在你手背上的手收攏成握著你的姿勢。
貓貓被兩個人的擠壓弄醒了,不滿地哼唧了一聲,掙扎著從兩副膝蓋中間爬出來跳下沙發,甩著尾巴回自己窩裡去了。
他笑了一聲,還帶著鼻音。
「貓都受不了我們了。」
「那你回臥室去睡。」
「我不。」他收了收手臂,「我要待在這兒。」
於是你們就這麼在沙發上靠著,他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搭在你腿上的腳趾微微蜷著,整個人以一種十足信賴的姿態靠在你身上。
你伸手把沙發邊上的毯子拉過來蓋住兩個人,他就著你拉毯子的動作調整了一下姿勢,找了個更舒服的角度把臉埋進你頸窩裡,呼吸很快又變得均勻了。
你低頭看見他手腕上那根紅繩鬆鬆地搭在毯子邊沿,末端的毛邊在燈光下泛著溫馴的光澤。
那些他列過的計劃,藏過的秘密,一個人站在陽台看著對面窗戶的夜晚,大概都在為這個畫面做著準備。
兩個人裹著同一條毯子窩在沙發里,外面江聲浩蕩,裡面呼吸安靜。
他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走到這裡,而現在他靠著你的肩頭睡著了,沒有攥你的衣角,手指自然鬆散地攤在你掌心裡。
你合上眼聽著他的呼吸,覺得有些東西不用再問了。
那些他還沒有準備好全部攤開的部分,總會慢慢等到合適的時機。
在你說出那句話的那個晚上,他看過來的目光里有一種你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近乎脆弱的亮光,那一刻他把他積攢的所有不確定都押上去了,等你接住。
你接住了。
小貓在窩裡翻了個身,鈴鐺響了一聲,又安靜了。
你低頭看著睡著的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在夢裡無知無覺地往你這邊又貼了些,呼吸均勻地拂在你頸側,帶著一種完全毫無保留的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