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貓長得很快,不過兩三周就從巴掌大的一團變成了一小坨紮實的橘色毛球,跑起來的時候肚子貼地,像顆被彈出去的茸毛炮彈。
謝允給它買了一個帶鈴鐺的項圈,它一跑起來就叮叮噹噹地響,滿屋子都是細碎的鈴聲和謝允追在後面的腳步聲。
「你別鑽沙發底下!出來!」
你趴在沙發上翻書,聽著客廳那邊鬧成一團,然後腳步聲往你這邊跑過來,接著謝允的臉從沙發靠背後面探出來,鼻尖上沾了點灰:「姐姐,它鑽進去了,我夠不著。」
「你讓它在裡頭待會兒,自己會出來的。」
「它卡住了怎麼辦?」
「貓是流體,不會卡住。」
他不信,蹲下去趴在沙發邊上朝底下喊了半天,它大概在黑暗裡睡著了,始終沒搭理他。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坐到沙發另一頭拿起手機開始查幼貓卡在家具縫隙里怎麼辦,眉頭微微擰著,咬著自己下唇的一小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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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合上書看了他一眼。他查著查著忽然把手機舉到你面前,屏幕上是一張動圖,一隻橘貓從比它身板窄了一半的縫隙里液化了似的擠出來,配字寫著:貓都是水做的。
「姐姐,你是對的。」
「不然呢?」
他把手機放下,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你大腿上,仰著臉看你:「那我剛才白擔心了。」
「你本來就容易白擔心。」
「我擔心我養的東西是天性。」他說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你膝蓋側的軟墊里,聲音變得悶悶的,「小時候我養過一隻倉鼠,養了半年,有天早上起來它不動了,我哭了三天。後來再養什麼就總怕出意外。」
你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
他今天剛洗過頭,髮絲乾燥蓬鬆,帶著洗髮水清淡的草木味道。
他的耳朵露在頭髮外面,你指尖擦過邊緣的時候他微微縮了縮,但沒有躲開。
「它不會有事的,貓命硬。」
「我知道。」他轉了轉臉,側過一半來看著你,「所以我那天在垃圾桶旁邊看見它的時候就沒猶豫,我想著這回肯定能養好。」
「你不是自己已經養得挺好的嗎?」
「那是有姐姐幫忙。」他彎了彎嘴角,伸手握住你搭在他頭頂的那隻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指尖,「我一個人肯定手忙腳亂的。」
「你現在也沒少手忙腳亂。」
「那是熱愛生活。」他理直氣壯地說完,又把臉埋回去了。
第二天你下班回來發現客廳里多了一面牆的貓爬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間穿插著懸空的跳板和一個小吊床,頂層的平台上還放了一隻毛絨老鼠。
小貓正趴在第二層的一個圓形窩裡舔爪子,看見你進門只是懶懶地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頭繼續舔了。
謝允從廚房探出頭來沖你笑:「姐姐回來了?快看,我今天裝的,團團已經上去過了,它喜歡那個吊床。」
你換了鞋走到貓爬架前面仰頭看了看,逐層檢查了一遍固定螺絲,確認都擰緊了。
小貓從窩裡跳下來,踩著踏板一級一級往下走,走到半路停下來蹲在懸空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你,尾巴尖輕輕晃著。
「你一個人裝的?」
「嗯,弄了一下午,螺絲刀擰得我手都紅了。」
他從廚房跑過來,把手伸到你面前,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確實泛著點紅。
你捏住他的手指看了看,確認沒破皮就鬆開了。
「下次等我一起裝。」
「我想給你個驚喜嘛。」他把小貓從爬架上抱下來摟在懷裡,貓被勒得不太舒服,在他懷裡扭了兩下,最後還是認命地窩住了。
「你看它現在能在家裡到處玩了,不用總在地上跑。」
你看著他和貓站在一起的樣子。
謝允今天穿了件舊T恤,領口有些鬆了半邊鎖骨露在外面。
他抱著貓的時候下巴輕輕抵在團團的頭頂,頭髮有點亂,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就帶著一種剛剛完成了什麼大工程之後的饜足和鬆弛。
「行,挺能幹的。」
他聽了這句話,眼睛果然亮起來,抱著貓湊近了一步:「那姐姐給什麼獎勵?」
「獎勵你今晚不用做飯了,我點外賣。」
「外賣?」他皺起臉,「那不行,我現在吃不慣外賣了,我自己做。姐姐你點你的就行,我那份自己解決。」
「那就一起做。」你說,「冰箱裡還有什麼?」
他想了想:「有雞蛋,番茄,昨天買的排骨還剩半斤,還有一把青菜。」
「那就番茄炒蛋和紅燒排骨。」
他點了點頭,把團團放回地上轉身進了廚房,從冰箱裡往外拿菜的時候動作快而輕,像是擔心你反悔似的。
你跟著進去系上另一條圍裙,站在水池邊洗番茄,水聲嘩嘩地淌過指縫。
他那邊已經開始剁排骨了,刀刃落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根紅繩隨著他手腕的動作在袖口下一明一暗地晃著。
「謝允,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做飯的?」
他手上動作不停:「你搬來的前一個月吧。我那時候在想,等你住進來了總不能天天帶你出去吃,我就翻了幾個菜譜,把你會喜歡吃的東西都練了練。」
「我搬來前一個月你就知道我一定會搬進來?」
「不知道。」他把剁好的排骨撥進碗裡,「但我得準備好,萬一你搬了,我不能讓你來了覺得這兒沒煙火氣。」
煙火氣……你伸手關了水,把洗好的番茄放在案板上。
他這句話讓你想起剛搬進來的那個晚上,廚房乾淨得像樣板間,冰箱裡空空蕩蕩只有一排礦泉水。
現在同樣的廚房裡灶台上有一點點油漬,調料瓶擺了一排,冰箱門上貼著兩張便利貼,一張寫了買雞蛋,一張畫了只歪歪扭扭的貓。
他把排骨焯了水,熱油下鍋,蔥姜爆香之後排骨倒進去翻炒,生抽老抽依次淋入,糖和鹽各一勺,然後加了開水蓋上鍋蓋燜著。
動作行雲流水,自信得像做了幾百遍。事實上大概真的做了幾百遍。
你在他旁邊切番茄,一刀一刀下去切得不太規整,大小不一的塊散在案板上。
他偏頭看了一眼,笑了:「姐姐切番茄跟我剛開始學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切得怎麼了?」
「大小不一致,熟的快慢不一樣,口感就參差。」
「那你來切。」
「不,我就愛看姐姐切。」他湊過來拿了一塊番茄邊角料丟進嘴裡嚼了,「你切的帶著一點隨性,我切的太規整了,不好吃。」
「隨性還分好不好吃?」
「分的。」他含著那口番茄說話,聲音有點含糊,「姐姐做的什麼都好吃。」
你把他推開,把剩下的番茄切完,他回身去看著排骨的鍋了。
兩個人一左一右在灶台前各自忙活,抽油煙機嗡嗡響著,鍋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冒出香氣,窗外天色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江對岸的燈火依次亮起來。
你切完番茄端過去的時候他剛好揭開鍋蓋翻了一下排骨,蒸汽湧上來把他的劉海撲得飛起來,他往後仰了仰腦袋躲開,你站在旁邊看見他被蒸汽熏得微紅的臉頰,伸手幫他把劉海撥回原位。
他愣了一拍,然後低頭笑了,嘴角的弧度和鍋里冒起來的白汽一樣軟。
菜端上桌的時候小貓順著氣味跑過來蹲在餐桌腳邊仰著頭叫。
謝允夾了一小塊沒放鹽的排骨肉吹涼了放到它碗裡,它埋頭吃得呼嚕呼嚕響。
他蹲在旁邊看著貓吃飯,你坐在桌邊等他,他看了一會兒才起身在你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給你夾了第一塊排骨。
「嘗嘗,今天放了點陳皮,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你咬了一口,陳皮的味道淡淡地滲進肉里,中和了排骨的油脂,嚼起來有一股清潤的回甘。
你點了點頭,他滿意地收回筷子開始吃自己碗裡的飯,吃了幾口又抬頭看你一眼,然後低頭繼續扒飯,嘴角那點笑意始終沒散乾淨。
你放下筷子看著他,他察覺到你的目光抬起臉來,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沒什麼。」
「姐姐你今天看我好多回。」
「你好看。」
他嗆了一下,放下碗捂著嘴咳了兩聲,臉從耳根開始紅起來。
貓貓被他那兩聲咳嗽驚到了,抬起頭戒備地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危險又埋頭繼續吃它的排骨肉。
「你故意的……」他咳完了說,聲音還有點啞。
「故意什麼?」
「故意說這種話讓我嗆著。」
「那你別嗆不就好了嘛……」
他瞪著你,但那瞪視沒有半點力度,倒更像一隻被順了毛之後假裝兇狠的貓。
他夾了塊番茄放進你碗裡,又夾了塊排骨,再夾了一筷子青菜,把你碗裡堆成了小山,然後自己低頭繼續吃了,耳朵尖始終紅著沒退下來。
吃完飯後你們一起洗碗,小貓吃飽了就趴在廚房門口的墊子上舔毛,偶爾抬頭看一眼兩個人交錯的背影,又低下頭繼續舔。
水流聲和碗碟碰撞聲以及謝允偶爾哼兩句不成調的曲子,這三種聲音混在一起,在廚房暖黃的燈光下織成一種細密而踏實的底噪。
你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瀝水架,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來靠在料理台邊沿上看著你。
他整張臉被燈光烘得柔和,那點紅已經從耳根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靜而滿足的表情,像貓曬夠了太陽之後眯起眼睛的樣子。
「姐姐,你搬進來多久了?」
你算了算:「一個多月了吧。」
「嗯。」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有點發皺,在水裡泡久了,「一個多月了,我有時候早上醒過來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哪兒不真實?」
「就是……」他想了想,「……你偶爾說夢話,說的都是我沒聽過的詞。」
你靠在另一側料理台上看著他。
他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聲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他已經反覆默背了很多遍的清單。
那些細節大概從更早之前就開始被他悄悄收起來了,在你們還素不相識的那些夜晚裡,他坐在對面陽台的某個位置,一點一點地把你存進記憶里。
「謝允。」
他抬起頭。
「你覺得我搬進來好,還是沒搬進來好?」
他認真想了幾秒:「搬進來好。」
「好在哪?」
「好在那些細節我不用只在陽台看了。」他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是羞赧的,但坦蕩,「姐姐,我這話是不是挺傻的?」
「是有點傻。」
「那姐姐別嫌棄。」
你走過去站到他面前,抬手把他後腦勺那縷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他順著你的力道微微低了低頭,然後抬起臉來的時候你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掃過你臉頰的時候你能感覺到那一小片羽毛般的癢。
他沒有親你,只是把額頭靠在你肩膀上,呼吸慢慢沉下來,平緩而溫熱地透過你的衣料貼著皮膚傳過來。
你站了一會兒,伸手環住了他的後背,手掌落在他後腰處。
他摟著你腰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像終於在這個晚上徹底確認了某件事。
小貓在門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轉過身踏著細碎的步子回貓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