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冷戰持續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你推開門的時候門口果然放著一袋小籠包，用保溫袋裹著，摸著還燙手。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面圓滾滾的字寫著：姐姐對不起，趁熱吃。
末尾畫了個耷拉著耳朵的小狗，比上次多了一雙垂下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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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拎著小籠包進了電梯，袋子底下一張卡片的角露出來，你抽出來一看，上面印著那家小籠包店的logo，是會員充值卡的副券，餘額欄印著一串數字，夠你吃半年的。
你想到他蹲在你家門口用保溫袋裝早餐的樣子，把卡片塞回袋子，沒再拿出來。
他到中午才敢發消息過來，先是一個小狗探頭探腦的表情，然後是一句：姐姐，小籠包好吃嗎？
隔了五分鐘又補了一句：我早上去了趟學校，下午沒課，你晚上想吃什麼？
你回了一個字：「哦。」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亮了足足三分鐘，最後發過來一個好字。
你看著那個好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工作。
下班的時候你一出大樓就看見他站在對面的花壇邊上，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踢一顆石子，旁邊的長椅上放著一個保溫袋，比早上那個大了一圈。
你走過去的時候他抬頭看見你，眼睛亮了一下，往前邁了兩步又站住了，像是不太確定你氣消了沒有。
你沒停步從他身邊走過去，他立刻跟上來，步子邁得又快又小，像怕跟丟了：「姐姐，我給你帶了湯。」
「什麼湯？」
「排骨玉米，我燉了一下午。」
你側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來的手腕上那根紅繩還在，只不過今天多了一道新的痕跡，食指側面貼著一小塊創可貼，像是切菜的時候劃的。
你伸手把他的手腕拉過來看了一眼，他縮了一下沒縮回去，小聲說：「沒什麼，就是切玉米的時候不小心。」
你把他的手鬆開繼續走，他在後面悶悶地跟了兩步，又追上來，跟你並肩的時候肩膀蹭了一下你的肩膀，然後小心翼翼地挨近了一點點，試探著把自己的手指勾進你的指縫裡。
你沒抽開。
他整個人像是鬆了口氣，手指慢慢收攏了握住你的，掌心溫熱地貼過來，拇指在你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姐姐不生氣了吧？」
「生著。」
「生著也讓我牽好嘛……」
你斜了他一眼，他咧嘴笑了，虎牙露出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生著就生著，我會哄的。」
「你打算怎麼哄？」
「燉湯，做飯，洗碗，拖地，給你買小籠包，買草莓，買奶茶……」他偏著頭想了想，「以後姐姐不喜歡的我都改，喜歡的我都記著。」
「那你以前騙我的事呢？」
他腳步頓了頓，隨即又恢復正常，握著你的手收緊了半分：「以前騙你的那些，我可以解釋。」
「去解釋吧。」你拉著他拐進小區門口那家麵館，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邊吃邊說，你請客。」
他坐下來的時候表情明顯沒剛才那麼輕鬆了，雙手放在桌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那根紅繩的末端，像在組織語言。
服務員過來的時候他點了兩碗牛肉麵，又加了兩個荷包蛋說：「姐姐兩個都給你。」
然後端起茶壺給你倒了杯茶，倒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裡沒喝。
「你從哪一天開始騙我的？」你先開口問。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第一天。」
「便利店那天？」
「嗯。」他點頭，「你拿牛奶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你搬來那天我就知道你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見你。」
「我知道。」他抬眼看了你一下又垂下去，「但我不是。」
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他深吸了口氣，再開口的時候聲音里那種慣常的粘軟收了大半，尾音不再那麼向上翹了：「你搬來那天我在搬家，對門正好空出來，我就讓中介把房子留給我了。」
「那段時間我在陽台上看見你幾次……」
之後他又說了些你平時的小習慣。
他停了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又壓下去：「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覺得……我怎麼樣，就是想說，我認識你比你認識我要早很多。」
面端上來了，熱氣氤氳上來，隔著白霧看他，他的輪廓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他低頭把荷包蛋夾到你碗裡。
「那你接近我是故意的？」
「嗯，故意的。」
「為什麼？」
「因為你好看。」他說得很直白，說完耳尖還是紅了。
「而且我蹲在冰櫃前面的時候你看了我一眼就幫我結帳了，你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就覺得一個小孩可憐。」
「你不是小孩，你比我小几個月。」
「小几個月也是小孩。」他眨眨眼，那點慣常的賴皮勁兒回來了，「姐姐第一次見面就幫我付錢，我就覺得你是好人。」
「你知道那家便利店夜班不是你在上嗎？」
他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攪著麵湯：「知道了。」
「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洗衣服那天，那張小票是我不小心放口袋裡的。」
他把那根紅繩解下來放在桌面上，繩結散開，你才發現那條編繩的里側縫著一個極小的暗扣，打開之后里面是一枚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
他把紙條展開推到你面前，上面寫著一串日期和地點，還有一行小字——周三下午五點，奶茶店門口。
你看著那行字沒說話。
這是他安排好的偶遇時刻表，所有你以為的「碰巧」都被精確地寫在了一張紙上，日期，地點，出現時長，該說什麼話，每條後面甚至還標了完成進度。
「你列了個計劃表？」
「第一次幹這種事，怕搞砸。」他說，聲音越來越低。
「而且那天你從奶茶店出來之後我就知道你要發現了，後面那條簡訊是你發的，我看著對話框打了很久，不知道說什麼。」
「所以你就裝沒事？」
「嗯。」他抬眼看了你一下，眼神裡帶了點審視的味道，像是在判斷你有沒有真的生氣。
「姐姐，我裝窮是真不對，但我裝窮的目的也沒那麼壞，我就是想讓你覺得你需要照顧我一下，這樣我就能多待在你身邊。」
你把那張紙條折起來放回他手邊：「那你現在有錢了？」
「有錢。」他說得很老實。
「夠養姐姐一輩子……。」
「那這麵館的一碗麵呢？」
「麵館也夠。」他低頭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姐姐你以後想吃什麼都行，不用看價格。」
你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冬天他蹲在花壇邊上等你下班，鼻尖凍得通紅，從懷裡掏出那個烤紅薯的樣子。
他想給你一個熱乎乎的東西，但他要用「碰巧路過」和多買了兩個這樣的藉口才能遞到你手裡。
你已經開始吃麵了，他看了你一會兒，嘴角慢慢彎起來，然後低頭開始吃。
「姐姐不生我氣了？」
「當然生著。」
「那姐姐把我蛋吃了……」
「誰讓你騙我。」你嚼著蛋，「騙人要付出代價。」
他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付付付，都付。」
吃完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還是跟在你身邊，肩膀挨著你的肩膀，手指又一次試探著勾過來，這一次你主動握住他的，他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腳步都輕快了半步。
「姐姐，我家不是那個小公寓。」
「那是什麼？」
「在江邊。」
「哦，我知道那個樓盤。」
「嗯。」他撓了撓頭，「你什麼時候想去看都行。」
「今晚。」
他腳步猛地一頓，你拽著他往前走，他在後面小跑了兩步才跟上，聲音裡帶著點慌：「今晚？姐姐今晚就去？我那邊還沒收拾，茶几上堆了好幾本沒看完的書，廚房上次做飯還沒擦乾淨……」
「你不是說你勤快嗎？」
「我勤快是勤快，但……」他咽了口唾沫，「我覺得你要失望。」
「那就讓我失望看看。」
他安靜了兩秒，然後你感覺到他握緊了你的手，聲音從身後貼過來，輕而篤定：「你不會失望的。」
二十分鐘後你站在江邊那棟樓的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他站在你旁邊，難得地沒有找話講，只是時不時側頭看你一眼。
電梯停穩的時候他先邁出去，拿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到一邊給你讓路。
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著江面，江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碎成一片流動的金箔。
茶几上確實堆著幾本書，沙發上一個靠墊歪著，廚房檯面上擱著一隻用過的玻璃杯。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乾淨整潔，角落裡的綠植養得油亮，茶几下面壓著幾本雜誌，封面上是你最近追的那部劇的主演特輯。
你走到書架前，上面有一層專門放著草莓牛奶，碼得整整齊齊。
另一層放著幾個沒拆封的快遞盒，標籤上印著你的名字首字母。
「這些是什麼？」
「給你準備的。」他走過來站在你旁邊，「還沒來得及送，我想找合適的理由。」
你拆開一個，裡面是一條羊絨圍巾，比你冬天戴的那條針腳粗糙的手織圍巾手感好太多。
你翻到標籤看了一眼上面的價格，回頭看他，他耳朵已經紅透了。
「那個……」他指了指窗邊的位置，「你看江景。」
你走過去站在落地窗前，江面上的船燈慢慢移動著，像一顆顆遲緩的星。
他從背後走上來，和你並肩站著，側過頭看你，不說話了。
你看著窗玻璃上他的倒影，那根紅繩又重新系回了他手腕上，他的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絲緊張。
你想到那張列著偶遇時刻表的小紙條，想到他第一次蹲在便利店冰櫃前面等你的那個晚上，想到他遞過來的那一塊五和便簽紙上畫的笑臉。
他大概真的計劃了很久，也等了很久。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這座城市的夜色太好看了，好看到你忽然不想再計較那些從頭到尾的謊言。
你側過頭看他，他也正看著你。
「姐姐……對不起。」
你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把他那隻貼著創可貼的手指翻過來看了看，確認傷口不大，然後鬆開，轉頭繼續看江景。
「窗戶擦得挺乾淨。」
他愣了一下，隨即在你身後悶悶地笑出聲，笑完之後把下巴擱在你肩膀上，手臂從後面環過來抱住你，溫熱的呼吸貼在你耳邊。
「以後不騙你了，什麼都說。」
「嗯。」
「那你什麼時候搬過來？」
你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在落地窗反射的燈火里亮得驚人，嘴角壓著笑，又沒壓住，虎尖從唇邊露出來。
「你想得美。」
他沒鬆手，而你也確實沒有推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