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前下班，路過他們學校門口的時候想給他個驚喜，就拐進了那家他常去的奶茶店。
你記得他說過這家店第二杯半價，他每次都只買一杯，說另一杯留著下次喝，其實你猜他是捨不得那半價的差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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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面站著一個扎馬尾的姑娘，你點了杯奶茶，隨口問了句：「你們這兒是不是有個男生經常來，高高瘦瘦的，笑起來有虎牙？」
姑娘抬頭看了你一眼：「你說謝允啊？」
「對，就他。」
「他好久沒來了。」姑娘擦著杯子，「以前倒是天天來，每次都要兩杯最貴的，一杯現喝一杯打包帶走，我還納悶他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後來才聽說他轉學了還是什麼。」
你端著奶茶站在店門口，吸管戳了半天沒戳進去。
姑娘說的好久大概是什麼時候，你心裡算了算，至少三個月以前，那時候你們還不認識。
他每天去便利店值夜班的那段時間，學校圖書館管理員的那份工，所有他說過的拮据和窘迫在你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然後你想起他大衣口袋裡那部最新款的手機，他說是二手的，你信了。
你把奶茶喝了，把杯子扔了，然後給他發了條信息：「晚上想吃什麼？」
他回得很快：「姐姐做什麼我吃什麼。」
後面跟了個小狗搖尾巴的表情包。
你笑了一下，鎖了屏幕往家走。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你猶豫了兩秒還是推門進去了，收銀台後面是個不認識的大叔。
你問他：「是不是有個叫謝允的在這兒值過夜班？」
大叔皺著眉想了半天說：「好像沒有，我們這兒夜班一直是老王，都干三年了。」
你嗯了一聲，拿了一盒牛奶去結帳。
刷完卡出了店門你才想起來，你第一次見他的那個晚上，他蹲在冰櫃前面，拿不出那一塊五。
而便利店的夜班店員老王此刻大概正在哪個小區的麻將桌上，他的對班從三個月前開始就沒有換過。
你回到家把牛奶放進冰箱，然後坐在沙發上等。
謝允比你回來得晚一些，開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橘子，說是路邊老奶奶賣的，五塊錢三斤。
他換了拖鞋蹭到你旁邊坐下，剝了個橘子遞到你嘴邊，橘絡還掛在上面，你張嘴接了，酸得眯起眼睛。
「是不是太酸了？」他立刻湊過來看你表情，另一隻手已經準備好了下一瓣，「那別吃了，我下次換個攤子買。」
「沒事。」
你嚼著那瓣橘子看著他。
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領口有一小圈洗得發白的痕跡，頭髮軟塌塌地搭在額前，看上去就是一個乾淨又落魄的男大學生。
可你知道那件T恤的牌子，上周你逛商場的時候見過，打完折也要一千多，你當時心想誰會花一千塊買件白T恤，現在你知道了。
「姐姐怎麼這麼看著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你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你好看。」
他愣了一下，隨即耳尖又紅了，低下頭去假裝認真剝橘子，剝了兩瓣又抬起頭來看你，眼睛亮亮的：「姐姐你今天好奇怪。」
「哪裡奇怪？」
「平時都是我誇你的。」他湊過來，鼻尖快要碰到你的鼻尖，「你今天誇我，我有點不適應。」
你往後靠了靠，拉開一點距離。
他表情里閃過一絲極快的怔忡，隨即又笑開來，把那瓣橘子遞到你嘴邊：「再吃一瓣，這個可能甜一點。」
你張嘴接了，還是酸的，你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來，你正靠在床頭看手機，他濕著頭髮湊過來，發梢的水滴在你手背上。
「去把頭髮吹乾。」
「懶得吹嘛，姐姐……」
隨後就枕在你腿上讓你幫他擦，你拿著毛巾一下一下地按著他的頭髮，他閉著眼，喉間發出舒服的哼聲，像只終於被順到毛的貓。
「姐姐，你今天下班好早。」
你嗯了一聲。
「你平時不都六點半才到家嗎，今天五點半就回來了？」
你擦頭髮的手沒有停：「怎麼，我不能早下班？」
「能。」他翻了個身，仰面看著你，濕漉漉的額發被毛巾蹭得亂糟糟的，那雙眼睛在燈光底下顯得格外通透，「我就是覺得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你低頭看著他。
他的下巴微微抬著，脖頸的線條延伸進睡衣領口，鎖骨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
他這副模樣太無辜了，無辜到你把所有話都咽了回去，只是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沒有心事，早點睡。」
他眯著眼笑了，拉住你的手腕不讓你起來，仰著臉又湊近了些：「姐姐再親一下。」
「不親了。」
「就一下嘛……」
你把毛巾蓋在他臉上，他悶悶地在底下笑，聲音從毛巾後面傳出來，又軟又黏：「姐姐害羞了。」
你需要時間去把整件事想清楚，他為什麼會出現在你樓下那家便利店，為什麼偏偏蹲在那天那個時段……
你想要相信一切只是巧合，可你活了這些年，早就不信巧合這種東西了。
第二天一早你站在廚房裡攪著鍋的時候，他從背後貼過來抱著你，剛睡醒的嗓音沙沙的問你：「煮了什麼呀？」
「皮蛋瘦肉粥。」
「怎麼這麼好，今天是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
「那我天天都要過沒什麼日子。」
他把臉埋在你後背上蹭了蹭，手臂收得又緊了些。
你低頭看見他手腕上那根紅繩，昨天洗澡的時候他摘下來放在洗手台上了，現在又規規矩矩地系了回去。
你伸手碰了碰那個繩結，他微微一愣。
「這繩子你戴多久了？」
「挺久了。」
「我外婆編的，說是保平安。」
「你外婆不是在你小時候就……」
話說到一半你停住了，因為你感覺到他環在你腰間的手臂僵了一瞬。
就一瞬，快得像錯覺，然後他把下巴擱回你肩上，聲音里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對，所以我一直戴著，想她的時候就看看。」
你沒有再追問，盛了粥端到桌上。
他坐在對面埋頭喝粥，額頭幾乎要埋進碗裡，你看見他握著勺子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那根紅繩隨著他手腕的動作輕輕晃著。
你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舌尖發麻，但你什麼都沒說。
那天下午你去洗衣服，從他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購物小票。
你展開看了一眼，是一家你從來沒聽過的餐廳，人均標註後面跟了三個你不太想數的零。
日期是昨天，他出門說是去買打折雞蛋的那幾個小時。
你把小票重新疊好，放回他口袋裡，拉上拉鏈，把外套扔進了洗衣機。
他晚上回來的時候你正窩在沙發里看電視，他湊過來聞了聞你頭髮說換了洗髮水，然後從塑膠袋裡掏出兩盒草莓，舉到你面前說：「超市特價，買一送一。」
你接過來看了看標籤，生產日期是今天的，新鮮得不像特價。
「姐姐，你不開心？」
「沒有。」
他盤腿坐到地上，仰著臉看你，下巴擱在你膝蓋上，像只討食的小狗：「你今天話好少。」
「工作有點累。」
「那我給你按按。」他說著就站起來繞到你身後，手指落在你太陽穴上，力道不輕不重，指腹帶著一點涼意。
你閉上眼，感受著他的指腹慢慢從太陽穴移到後頸，他彎下腰在你耳邊輕聲說：「姐姐，你要是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
你沒睜眼：「你先把手機換了。」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換什麼？」
「你那個「二手」手機。」
你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新款的那個，不是二手吧？」
他站在你身後，雙手還懸在你肩頭沒放下來，臉上的表情空白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他慢慢地收回手，繞到沙發前面蹲下來，仰著頭看你，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姐姐什麼時候發現的？」
「今天。」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那個動作和他平時裝窮時一模一樣，真誠得像假的：「我本來想再瞞一段時間的。」
「瞞什麼？」
他嘆了口氣，伸手握住你的手腕，掌心溫熱地貼著你脈搏跳動的地方。
他仰著臉看你，眼睛彎起來，虎牙若隱若現：「姐姐，我其實……不是特別窮。」
你看著他，沒說話。
他繼續說了下去，聲音越說越小：「是有點錢，之前沒告訴你，是怕你覺得我……」他想了想，找了個詞，「不真誠。」
「你現在就真誠了？」
「現在你發現了嘛。」他晃了晃你的手腕，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我就想讓你照顧我一下，你照顧我的時候特別好看，我就沒捨得告訴你。」
你抽回手，他愣了一下，表情終於露出了第一絲真實的慌。
你站起來往臥室走，他在後面追了兩步，聲音終於不再裝了，那把嗓音變得沉了一點點，尾音還是帶了鉤子：「姐姐，你別生氣……」
你停在臥室門口回頭看他。
他還蹲在沙發旁邊仰著臉，姿勢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大型犬，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你，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柔軟的邊。
「你連騙人都騙不圓……」
「我下次改進。」
「你還想有下次？」
他立刻搖頭：「沒有了沒有了。」
你轉身進了臥室，他不敢跟進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你聽見他悶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姐姐，明早你想吃什麼？我去買。」
你沒理他。
他又說：「那我買你喜歡的那個小籠包。」
你還是沒理他，但他似乎已經默認了這個方案，腳步聲慢慢往客廳去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像是篤定你心軟，又像是不管你心不心軟他都認了。
你坐在床上聽著那走調的哼歌聲，伸手從床頭柜上拿起那盒草莓。
你打開盒子，草莓是新鮮的，紅艷艷的飽滿著，散發著甜而淺淡的香氣。
你吃了一顆，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