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見謝允是在公寓樓下的便利店,那時他蹲在冰櫃前面,對著打折的速凍水餃發呆。
你拿了一盒牛奶經過,他抬頭看你一眼,又迅速低下去,耳尖紅了半截。
你注意到他手腕上那根紅繩,編得粗糙,尾端都起了毛邊,卻還妥帖地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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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刷卡結帳的時候,他忽然站起來,把兩盒水餃放在收銀台上,摸遍了所有口袋才湊出皺巴巴的零錢,差一塊五。
他站在那兒,拎著那袋水餃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
「刷我的吧。」你說。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姐姐,我明天還你。」
「一塊五而已。」
「一塊五也是錢。」他認真地看著你,「你住幾零幾?我明天還你。」
你不知道為什麼就告訴他了,大概是他那雙眼睛太乾淨,像是剛從溪水裡撈出來的鵝卵石。
第二天早上,你開門的時候看見門口放著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塊五毛錢,用透明膠帶整整齊齊地貼在便簽紙上,便簽上畫了個笑臉,旁邊寫著謝謝姐姐。
後來你就經常遇見他了。
他住在你對門,大三,窮得叮噹響。
他說他爸生意失敗跑路了,他媽在老家開小賣部,每個月給他打五百塊生活費,他靠做家教和送外賣撐著自己。
說這些的時候他正在你家蹭飯,捧著你煮的面吃得吸溜響,連湯都喝乾淨了。
「姐姐你做飯真好吃。」
「就掛麵加了個蛋而已。」
「蛋也是肉。」
你被他逗笑了。
他吃完飯主動洗碗,挽起袖子的時候你看見他手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疤,他注意到你的視線,咧嘴一笑:「送外賣摔的,那天雨大。」
然後低頭繼續刷碗,脊背彎成一道沉默的牆。
那之後他隔三差五就來蹭飯,有時候帶一把蔫了的青菜,說是超市晚上打折買的,有時候帶一盒臨期牛奶,舉著盒子說還能喝三天呢。
他不白吃,會幫你修漏水的水龍頭,換壞掉的燈泡,或者在你加班到深夜回家的時候,在樓道里假裝「碰巧」路過,手裡拎著一袋熱乎乎的包子。
「給你帶的,多買了兩個。」
「你自己吃了嗎?」
「吃了吃了。」他摸著後腦勺笑,你分明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
你拆開袋子塞了一個到他手裡,他愣了愣,低下頭咬了一口,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密的影子。
「姐姐你真好啊。」聲音悶悶的像是含了顆糖。
你伸手揉了一把他頭髮,他躲了一下沒躲開,耳尖又紅了。
冬天來的時候他給你織了條圍巾,歪歪扭扭的針腳,毛線也買得粗糙,有些扎脖子。
你上班戴了一天,同事問你哪買的這麼別致,你笑著說弟弟織的,他蹲在你們公司樓下的花壇邊上等你下班,鼻尖凍得通紅,看見你圍著他的圍巾,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姐姐,真的戴了啊?」
「不然呢?」
「我以為你會嫌丑。」
「是挺丑的。」你故意說。
他癟了癟嘴,下一秒又笑起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烤紅薯遞給你:「給你暖手。」
紅薯還是燙的,隔著紙袋的溫度妥帖地落進掌心。
他搓著手哈氣,你這才發現他沒戴手套,指節凍得發白。
你把他手拽過來塞進自己大衣口袋裡,他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慢慢靠近了半步,肩膀挨著你的肩膀。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忽然說:「姐姐,你說我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啊?」
「慢慢來。」
「嗯。」他把臉往圍巾里縮了縮,「有姐姐在就行。」
那個冬天他打了兩份工,白天在圖書館做管理員,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
你半夜起來喝水的時候經常能看見對面窗戶亮著燈,他坐在桌前寫論文,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你發信息讓他早點睡,他回得很快:「姐姐也沒睡。」
「明天周末。」
「那我明天早上給你帶豆漿。」
周末他真的帶了,還有兩根油條,用塑膠袋裝著,油都洇出來了。
「便利店今天進貨多了一箱,店長讓他拿的。」
你看著他眼底的青黑,把他按在沙發上讓他睡會兒。
他掙扎了兩下,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呼吸綿長,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你給他蓋了條毯子,坐在旁邊看書。
他睡到一半翻了個身,手無意識地攥住了你的衣角,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聲姐姐。
你沒動,任由他抓著,窗外的陽光慢慢移過來,落在他微微蹙著的眉心上。
你伸手把他眉心的褶皺按平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傍晚了,迷迷瞪瞪坐起來,看見你在廚房做飯,赤著腳踩在地板上。
他光著腳跑過來從背後抱住你,下巴擱在你肩膀上,剛睡醒的聲音啞啞的:「姐姐,我夢到你走了。」
「走去哪兒?」
「不知道,就是走了。」
你翻了個勺:「不走,飯還沒做呢。」
他收緊手臂,溫熱的呼吸貼在你頸側:「那我給你做一輩子飯。」
你拿鍋鏟的手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他眼神還有點渙散,但那雙眼睛裡盛著的東西太滿了,滿到你要裝不下。
你轉過身,額頭抵著他額頭,輕聲說:「你連蛋炒飯都炒糊……」
「我可以學。」他認真地看著你,鼻尖蹭著你的鼻尖,「姐姐教我就行。」
那之後你們就在一起了。
沒什么正式的告白,就一個冬天的傍晚,他拎著兩盒草莓站在你家門口,說姐姐我買了草莓。
你讓他進來,他把草莓洗了,一顆一顆餵到你嘴邊,餵到第三顆的時候忽然湊過來親了你一下,嘴唇上沾著草莓汁,又涼又甜。
「姐姐 ……」他退開一點,耳朵紅得能滴血,「我可以嗎?」
你沒說話,拽著他領子又親了回去。
他把你摟得緊緊的,像是怕你跑掉,又像是怕自己醒過來。
那盒草莓最後被擠爛了兩顆,他心疼得不行,說浪費了浪費了,你把爛的那顆塞進他嘴裡,他含著草莓嘟囔:「甜的。」
戀愛之後他還是窮,約會去不起什麼好地方,最常幹的事就是騎著他那輛二手電動車帶你兜風。
后座墊了塊海綿,他說怕你硌得慌。
你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風從耳邊呼呼地過,他把車速放得很慢,慢到旁邊的行人都要超過去。
「姐姐,冷嗎?」
「不冷。」
「冷就說。」他把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反手遞給你,「圍著。」
「你自己戴。」
「我不冷,我熱著呢。」
你伸手摸了一把他的後頸,涼涼的。
他縮了縮脖子笑,笑聲被風扯碎。
你把手塞進他外套口袋裡,他騰出一隻手來握住你的,指尖冰涼,掌心卻是熱的。
他生日那天你訂了個六寸的小蛋糕,他盯著那個蛋糕看了半天,然後埋頭吃了一大塊,吃著吃著忽然不動了。
「怎麼了?」
他抬起臉,眼睛紅紅的說:「姐姐,除了我媽沒人給我過過生日。」
你把他腦袋按進懷裡,他悶悶地說了句:「奶油蹭你衣服上了……」
你低頭一看,果然白了一塊,他手忙腳亂地拿紙巾給你擦,擦著擦著又笑了,眼眶還紅著,笑得露出兩顆虎牙。
「姐姐,以後我每年生日都要和你過。」
「行啊,只要你請得起蛋糕。」
「我請你吃一輩子的。」他把頭靠在你肩上,聲音越來越小,「反正我有姐姐了。」
你摸著他後腦勺的頭髮,心想這人怎麼跟只小狗似的,粘人得要命。
你沒說出來,他說那句話的時候,扣在你腰間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像是要把某個承諾牢牢握在掌心裡。
你後來搬去他那邊的次數變多了,他那間小公寓收拾得乾淨,茶几上永遠放著給你備的零食,雖然都是超市促銷買的,但你會挑著貴的吃。
他就在旁邊笑:「姐姐你挑食的樣子真好看。」
「少來。」
他湊過來親你嘴角:「你這裡沾了薯片渣。」
你發現他衣櫃裡來來回回就那幾件衣服,洗得領口都鬆了還穿著。
你偷偷給他買了兩件,掛在他衣櫃裡,他回來發現了,愣了一會兒,然後跑過來抱著你不撒手。
「姐姐你把我慣壞了可怎麼辦嘛……」
「慣壞了就慣壞了。」
「那我以後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你還想找更好的?」
他把臉埋在你頸窩裡悶笑:「不找了,就你。」
呼吸熱熱的,帶著點兒鼻音:「姐姐你只能養我這一隻小狗。」
你拍他後腦勺,他說疼,但你明明沒用力。
他抬頭看你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怕你跑了,又像是對這一切確信無疑。
你分不清哪種更多,只是抬手揉亂了他的頭髮,他像只被順了毛的貓,眯著眼往你掌心裡蹭。
日子就這麼過著,他每個月照舊打三份工,你照舊去便利店買牛奶,偶爾會想起那個蹲在冰櫃前面發呆的男孩。
現在他蹲在冰櫃前面是等你挑完口味,然後把所有你多看了一眼的東西都放進購物籃里,雖然結帳的時候還是要猶豫一下。
「不用買這麼多。」
他搖了搖頭:「不行,姐姐想要的都要有。」
你看著他數零錢的樣子,心想這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有錢啊。
但轉念一想,好像暫時也沒那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