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學期你轉學了,是你自己要求的,原來的學校待得沒意思,你說想換個環境,你爸媽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開始辦手續。
他們對你向來是這樣,不太管,但倘若你真開口了他們會盡力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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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學校在城市的另一邊,省重點,升學率高,管得嚴。
你媽說這次好好學,其實你也不知道換個環境能不能改變什麼,但你總得試試。
開學那天正值周一升旗儀式,你站在班級隊伍最邊上,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你校服領子不停地翻。
操場上站滿了人,眾多穿同款校服的學生,遠遠看過去分不清誰是誰 你在心裡嘆了口氣,又要重新認人了。
「……下面有請學生會主席沈渡同學發言。」
你抬起頭。
一個男生走上主席台,沒有拿稿子,他站定,掃了一眼台下,開始說話。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聽了一半就開始走神,但旁邊的人在認真聽,還有人小聲說沈渡好帥,你看了那個女生一眼,又看了看台上的人。
帥嗎?
帥的。
五官端正,眉眼乾淨,站在那裡就是一幅畫。
你覺得有點無聊,移開了目光。
升旗儀式結束後,你跟著班主任去教室。
高二三班,四樓,走廊盡頭。
你進去的時候教室里鬧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在傳紙條,後排幾個人在拿手機看什麼東西,班主任敲了敲講台,聲音才慢慢降下來。
「新同學,___。從這周開始跟大家一起上課。」
你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轉過身。四十多雙眼睛看著你,你掃了一圈,大概記了幾個人的臉。
「___,你坐……」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第三排靠窗,沈硯旁邊。」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趴著一個人。
你走過去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你不知道他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反正整個人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小截後腦勺和一雙帆布鞋。
你低頭一看,他的鞋帶沒系,鞋面上有個明顯的腳印,不知道是踩的還是被踩的。
你把書包放下,拉開椅子坐好,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不太友好的聲響。旁邊的人動了一下,但依然沒有抬頭。
第一節課是數學,你拿出課本,開始做筆記。
第二節課是英語,老師讓大家輪流讀課文,你的英語成績還行,讀得不算磕巴,讀完坐下的時候,你下意識看了旁邊一眼,他還是沒抬頭。
你覺得有點奇怪,但沒多想。
直到下課的鈴聲響了,他終於動了。
像一隻從冬眠中甦醒的動物,他先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慢慢撐起上半身,抬起頭。
頭髮被壓得亂糟糟的,臉上有校服袖子硌出來的紅印子,他眯著眼睛,像是在確認自己在哪裡,以及為什麼在這裡。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你。
那是你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和沈渡不一樣。
他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著的時候像在生氣,但他明明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看了你兩秒,又看了看你桌角貼的名條。
「___。」他念了一遍你的名字,聲音往下沉,像是不太樂意。
「沈硯。」你說,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你會直接叫回去。
「……誰讓你坐這兒的?」他問,語氣不太好。
「班主任。」
他嘖了一聲,沒再說話,重新趴回去了。
你覺得他不太友好,但你沒太在意,因為你也累了。
換學校,轉學手續,來到新環境面對新同學,一上午都在應付這些,你也沒什麼餘力去討好一個看起來很難搞的同桌。
中午食堂,你端著餐盤找位置。
食堂很大,人很多,你繞了半圈沒看到空桌,正猶豫要不要打包回教室吃的時候,聽到身後有人說這邊可以。
你回頭,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朝你招手。
「新同學吧?過來坐,我們這邊有位置。」她指了指旁邊,把你拉進了她們那一桌。
「謝謝。」你坐下,鬆了口氣。
「我叫宋晚,你可以叫我晚晚。」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看起來很好說話,「你叫___對吧?早上升旗儀式的時候我看到你了,站在最邊上的那個。」
「嗯,對。」
「你是從哪個學校轉來的?」
你報了學校的名字,宋晚點點頭,說你原來的學校也不差,你們聊了幾句,她旁邊另一個女生湊過來問你是不是真的主動要求坐沈硯旁邊。
「是他要求我坐那兒的。」你說。
宋晚笑了。「你膽子好大,我們班沒人願意坐他旁邊。他太難搞了。」
「怎麼說?」
「就……脾氣不好,不愛理人。上學期他同桌跟他坐了一周就找班主任申請換位子了,說受不了他。」宋晚壓低了聲音,「而且你知道吧,他跟沈渡……」
她頓了頓,好像在斟酌用詞。
「他們關係特別好。」她最後說。
「沈硯的哥哥沈渡?」你問。
宋晚的表情微妙了一下。她旁邊那個女生搶著說:「不是親哥哥,是鄰居。」
「但是比親兄弟還親。你看過他們倆在一起的樣子就知道了,別人都插不進去。」
你想起升旗儀式上發言的沈渡,又想起趴在桌上睡了三節課的沈硯。
一個太周全,一個太不周全,你想像了一下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面,覺得不太容易想出來。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你寫完數學作業,還剩十幾分鐘,拿出速寫本開始畫畫。
你畫的是窗口那盆快死了的綠蘿,純粹是因為它離你最近,你不想動。
剛畫完輪廓,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把你的速寫本抽走了。
你轉頭,沈硯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低著頭看你的畫。
他的手指翻過本子邊沿,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
「還我。」你說。
他沒理你,又翻了一頁。
「沈硯。」
「你畫的是什麼東西?」他終於開口了。
「綠蘿。」
「不像。」
「那你畫。」
他看了你一眼後把速寫本扔回你桌上。
「下不為例。」他說。
你說:「下不為例什麼?你拿我東西,我還得求你以後別拿了?」
他愣了一下。
你明顯感覺到他不太習慣被人這麼懟。
這個人好像習慣了別人因為他不好惹,因為他長得好看而忍讓他,但你不想忍。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最後他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出去了。
你聽到後面的同學在小聲說「沈硯好像生氣了」。你沒當回事,繼續自己手頭的事兒。
放學的時候你背書包走出教室,在樓梯拐角看到兩個人。
沈渡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樓梯上,沈硯在他下面兩級台階的位置。
沈渡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杯奶茶,沈硯仰頭跟他說著什麼,表情不再是擺著臭臉。
你想了想,腦中冒出了一個詞,有點委屈?像一個在外面受了氣回家告狀的小孩。
沈渡聽他說完,笑了一下,他把奶茶遞給沈硯,沈硯接過去,低頭喝了一口。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樓梯。
你沒有跟上去,你站在樓梯上面,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你想起宋晚說的那句話:「你看過他們倆在一起的樣子就知道了,別人都插不進去。」
你當時覺得那只是同學之間的誇張說法。
現在你看到他們了。
你覺得宋晚沒有誇張。
你背著書包走下樓梯,走出校門,風把校服吹得鼓起來,你拉了拉領口,心想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你是來學習的,不是來搞人際關係的。
沈渡也好,沈硯也好,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跟你沒有關係。
你這樣對自己說。
但你不知道的是,沈硯回到教室拿落下的外套時,看到你桌上的速寫本還攤著,他站了一會兒,伸出手,翻到了你畫的那一頁。
他沒有撕掉。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放回了你桌角。
那個晚上,沈渡坐在書桌前翻開日記本。他本來打算寫今天學生會開會的內容,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頓了很久。最後他寫的是:「今天新來了一個轉學生,她坐在沈硯旁邊。沈硯下課後跟我提了她三次。」
他合上日記本。
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燈火,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桌上的草稿紙。
沈渡靠在椅背上,把右手舉到眼前,慢慢張開,又握緊,張開,又握緊。
他說不清這種感覺。
但他知道,這是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什麼東西開始不一樣了。
而另一邊的沈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的腦子裡竟然都是你的模樣,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有病。」他小聲罵了一句。
不知道在罵你,還是在罵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