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山門裡住了七天,這七天過得比想像中平靜,平靜到有點不像你之前預想的那種劍拔弩張。
師父每天早上起來打拳練劍,你在旁邊跟著比劃,他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你們。
偶爾被師父叫去劈柴或者挑水,他居然也幹得挺利索,把柴碼得整整齊齊的垛在牆根底下,挑水來回走三趟也沒濺出來多少。
師父每天照例給他盛一碗芋頭或者一碟蒸糕,不說什麼多餘的話,但每天早上他劈的那堆柴都是師父用來生火煮飯用的,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
晚上你睡到半夜醒了,起來喝水的時候路過院子,隔著半掩的窗看見師父的屋裡還亮著燈。
你走過去敲了敲門,師父在裡面應了一聲進來。
你推門進去,看見師父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在看一卷舊書,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聽見你進來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書頁上:「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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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喝水,看見你燈還亮著。」
師父把書合上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往椅背上一靠看著你說:「那狐狸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他挺勤快的。」
師父哼了一聲,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冷茶,一杯推到你面前。
「勤快是勤快,心眼也多,不過那孩子看你的時候眼神不一樣,我看得出來。」
你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沒接話。
師父又看了你一眼說:「你替他擋了道雷?」
你手頓了一下。
師父的目光從桌面移到你胸口的位置,又收回去:「別瞞我,進門第一天我就看見了,那道焦印子瞞不過我的眼睛。」
「引雷咒那東西我教過你沒用過,你倒好,頭一回用就替狐狸擋天劫!」
你放下杯子坐在師父對面,油燈的火焰在兩個人之間輕輕跳動著,把師父臉上的皺紋照得忽深忽淺。
你開口:「他當時渡劫扛不住第二道了,我總不能在旁邊看著……」
「那你自己受傷了呢?」
「傷得不重,養幾天就好了。」
師父看著你,那雙被皺紋圍著的眼睛裡映著一小簇跳動的燈火,像兩顆被歲月磨得溫潤的石子在光里返著暗芒。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長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
「不過你記著,你選了他就得認認真真地選,不能糊弄著自己。」
「他活了千年你才多大,他多的是耐心跟你耗,但你得自己想清楚你要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你坐在那把舊木椅上聽著師父說這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把這個感覺咽下去了:「我想清楚了,師父。」
師父看了你一眼,點了點頭沒再追問,把桌上的書拿起來重新翻開戴上眼鏡,低頭說:「去睡吧,明天還要下山呢。」
你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師父在身後又說了一句:「下次回來,把那狐狸的尾巴毛帶一撮給我,我泡酒。」
你回頭說:」師父你說真的假的?」
師父頭也不抬地說:「假的,我就是想讓他拔兩根毛難受難受。」
你笑著出了門,順手幫師父把門帶上了。
月色鋪了滿院,槐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落了一大片碎碎的暗紋。
你穿過院子回自己房間的時候經過他的窗下,窗里安安靜靜的沒有光,但你走過的時候窗紙後面傳來一個很輕的呼吸聲,像是醒著但沒出聲。
你沒有停下腳步,繼續走回了自己屋裡,躺下來之後閉著眼笑了一下,翻了個身安心地睡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你們下山,師父站在山門口送你們,手裡提著一隻布袋,袋子裡裝著幾個蒸好的芋頭和一小罐醃菜,不由分說塞進了你的包袱里。
他站在旁邊看著師父塞東西,老老實實地沒有出言調侃。
師父塞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著你們倆:「你要是欺負她,我下次下山找你算帳,我那把桃木劍還沒生鏽呢!」
他聽了把態度端正認認真真地朝師父拱了拱手:「不會的。」
師父擺了擺手說:「不送了,你們走吧。」
你轉身往山下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師父還站在山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背著手看著你們的方向,晨光把他灰白的頭髮照得發亮,影子拖在身後在地上拉了一道長長的灰影。
你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繼續走了。
他走在你旁邊,手裡拎著師父給的那布袋芋頭,走了一段路之後開口說:「你師父挺不捨得你的。」
「我知道。」
「那你還跟我下山?」
你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走在你旁邊,晨光在他臉上落了一層溫暖的金色,把眉目映得清晰而柔和。
你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山路說:「我又不是不回來了,山門就在這兒,什麼時候想回都能回。」
他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那我以後陪你一起回。」
你嗯了一聲。
山路蜿蜒著往山下鋪去,兩旁的松柏在晨風裡輕輕晃著枝葉,露水從葉尖上滴下來打濕了腳邊的苔痕。
你們並肩走著,布袋裡的芋頭隨著步伐輕輕晃蕩,偶爾磕在一起發出沉實的悶響。
日光越來越亮了,把整條山路照得澄澄透透的,你走在這樣的光里,覺得眼前這條路跟從前下山時走過的那條好像一樣,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