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客棧里躺了三天,第三天傍晚的時候他已經能下床走動了,雖然步子比平時慢一些,但好歹不用扶著牆了。
你端著藥碗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窗前看樓下的街景,聽見你進來回頭看了一眼說:「今天街上有個唱戲的班子,敲鑼打鼓的過了一整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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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過去把藥碗放在桌上說:「那你看了多久?」
「看了一會兒,那個扮青衣的嗓子不錯。」
「你看戲還聽嗓子?」
「聽得多了自然就聽得出來。」
他坐下來把藥喝了,喝完把碗推回來的時候碗底乾乾淨淨的沒有剩一滴。
你收碗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明天走不走?」
「走,傷好得差不多了,再躺下去骨頭都軟了。」
你看了看他的臉色,確實比前幾天好了很多,嘴唇有血色了,眼底那層青灰也褪了大半。
你點了下頭說:「明天一早出發。」然後端著空碗出了門。
第二天清晨你們退了房出了城。
他走在你旁邊,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開的野花或者踢一腳路面的小石子。
你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副恢復了元氣的樣子,心裡那根繃了幾天的弦終於鬆了一些,但沒完全松……
你帶著他回山門見師父這件事,你自己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師父那個人,嘴上說是脾氣不好,但真正執拗起來誰都拉不動。
你心裡盤算著到時候怎麼跟師父開口,盤算了一路也沒盤算出個妥帖的說法來,索性先放下了,想著走到山門下再說。
回山門的路程走了五天,前兩天的路平坦好走,沿途偶爾能碰見幾個趕路的行商或挑擔的貨郎,他照例會跟人家聊兩句,打聽一下前面的路況和鎮子的遠近,末了還會順手幫人家把歪了的擔子扶正。
第三天上山了,路窄起來,兩旁的樹木從闊葉變成了松柏,空氣裡帶著一股清冽的松脂氣息。
你走在前頭帶路,他跟在後面,偶爾你回頭看他的時候他正抬頭看著山路兩旁的樹冠,一副悠閒自在的模樣。
你問他:「看什麼呢?」
「你們山上的松樹長得比城裡的好,結的松果都大一圈。」
「那松果是師父用來燒火的,你要是喜歡可以撿幾個帶走。」
他搖搖頭:「那算了,帶著累贅。」
第四天的傍晚你們到了山腰那處你熟悉的小平台。
從這裡往上再走半個時辰就是山門了,平台上立著一塊青石板,是你小時候常坐的地方,板面被磨得光滑了許多。
你在青石板上坐了下來,他也跟著在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靠著一棵老松樹看著山下層層疊疊的暮色。
山谷里起了薄薄的霧,把遠處的村落籠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暖色燈火。
你坐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師父這個人吧,其實不太會拒絕人,只要你態度好。他嘴上罵得凶,罵完了該幫的還是會幫。」
他側過頭來看了你一眼說:「你在跟我說怎麼應付你師父?」
「我在給你打預防針。」
「免得你到時候被罵懵了,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笑了一聲,把手枕在腦後靠著樹幹仰頭看天:「我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狐狸,罵兩句還扛不住嗎?」
「那你準備好,明天一早就到了。」
第五天上午你帶著他站在了山門口,那扇木門跟你走的時候一樣舊,門上的銅環擦得鋥亮,門前的石階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你推門進去的時候院子裡正曬著一簸箕草藥,草藥旁邊蹲著一個穿灰布道袍頭髮花白的老頭,正低頭用一把小刀刮著一根樹皮。
他聽見門響抬了一下頭,看見是你,先是臉上一喜,然後目光越過你落在了你身後那個人身上,那喜色慢慢收回去換成了一種緩慢不動聲色的打量。
你喊了一聲:「師父,我回來了。」
師父嗯了一聲把手裡的樹皮和刀放下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著手走過來。
他走到離你們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上下看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你胸前那道隔著衣料還能勉強看出痕跡的焦印,然後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師父開口:「這就是那個狐狸?」
「是。」
「千年道行……挺能跑的吧。」
他站在你旁邊笑了一下說:「跑是挺能跑的,不過最後還是被您徒弟追上了。」
師父哼了一聲說:「追上了也沒見你拿著鎖妖繩把它捆回來。」
你剛想替他說兩句,師父已經轉過身去朝屋裡走了,走了兩步側過頭來撂了一句:「站著幹什麼,進來吧,中午蒸了芋頭,夠三個人吃的。」
你跟他對視了一眼,他嘴角彎著,你嘴角也彎著,兩個人跟著師父進了屋。
屋裡陳設簡單,方桌長凳粗瓷碗,灶台上的鐵鍋蓋縫裡正冒著白汽,一股芋頭蒸熟的樸實的甜香氣漫了滿屋。
師父在桌旁坐下來,你在他對面坐下,他挨著你坐下了。
師父把一碟鹹菜和三個冒著熱氣的芋頭端上來放在桌上說:「吃吧,剛出鍋的。」
他先動了筷子,掰了一塊芋頭送進嘴裡嚼了嚼,說甜。
師父看他一眼說:「狐狸也吃素?」
他點頭「吃,我什麼都吃。」
師父又哼了一聲,但這次沒什麼敵意,更像是一種算你識相的表示。
你低頭掰著芋頭慢慢吃著,聽著師父有一搭沒一搭地問他哪座山修行,道行修到什麼地步了,這些年都去了些什麼地方。
他一一答了,語氣不卑不亢的,師父問什麼他答什麼,沒什麼遮掩也沒多說什麼。
你聽著聽著覺得這頓飯比想像中順利多了,師父沒拍桌子沒抄桃木劍,甚至在他夾第二塊芋頭的時候還把自己跟前那碟鹹菜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完飯師父把碗收了去灶台那邊洗,你幫著收了筷子跟過去,師父低頭搓著碗沿,低聲跟你說了一句:「這孩子還行,眼神正。」
你愣了一下想說師父你這也變得太快了。
師父已經把碗摞好擦著手轉過來瞪了你一眼說:「怎麼,非得我拿劍追著他滿山跑你才高興?」
你趕緊說:「不是不是,這樣挺好。」
師父又瞪了你一眼,轉身出了廚房。
你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里藏著的一窩鳥。
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晃著,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朝你笑了一下,那笑容簡簡單單的,跟這院子裡的樹蔭,遠處山間流過的溪水聲混在一起,平平常常地融進了這個午後。
你走過去站到他旁邊也仰頭看那窩鳥,鳥窩裡探出來三隻毛茸茸的小腦袋,嘴張得大大的等著餵食。
「你小時候也這麼張著嘴等你師父餵飯嗎?」
「你才張著嘴等餵飯。」
他笑著沒接話,繼續看那窩鳥。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師父挺好的。」
「我就說吧。」
「比我想像中好。」
「我以為他要罵我一句老狐狸。」
「他罵你老狐狸了。」
「什麼?」
「他心裡罵了,但你聽不見。」
他低頭看著你,那層笑意從嘴角漫到了眼底,眼底的亮光比午後的日光還清澈幾分。
他抬手把你頭頂一片落在發間的槐葉摘掉了,夾在指間轉了轉,又放進了自己袖子裡。
你看著他把那片葉子收起來,沒有說什麼,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他一眼:「站著幹什麼,進來喝茶。」
他嗯了一聲跟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