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徹底照透山頂的時候,他醒了。
先是手指在你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
他睜眼的第一瞬目光是散的,在你臉上停了兩息才慢慢聚攏,聚攏之後他看著你,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又動了一下,聲音乾澀:「你還在……」
「我還能去哪?」
「你又沒醒,我把你扔這兒餵山雀嗎?」
他試著撐了一下想要坐起來,手臂剛撐了半寸就卸了力又靠回你肩上,喘了兩口氣,後腦勺擱在你肩窩裡,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哼。
你低頭看著他那張血色還沒回來的臉,說:「你別動了,等緩過來再說。」
他靠在你肩上,毛茸茸的耳朵輕蹭你的臉頰:「緩不過來,得歇好幾天……」
「那你就歇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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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你安靜了一會兒,呼吸比之前穩了一些,偶爾抽一口氣像是被哪裡的疼痛牽了一下。
你環著他的肩把他扶穩了些,讓他靠得更舒服一點。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多了幾分活氣:「你替我擋的那道雷,傷得重不重?」
「不重,就胸口紫了一塊,後腦勺磕了個包而已……」
他聽了沒立刻接話,偏過頭來看你胸前那片焦痕。
那片焦痕在日光底下看比方才更清楚了些,衣襟被灼得硬邦邦的黏在皮膚上,邊緣泛著一圈青紫色。
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移開了,說了一句:「你師父要是知道你拿引雷咒擋狐狸的劫,都能氣活過來……」
「我師父還活得好好的。」
「等他知道了再說,現在先把你弄下山。」
他說好,然後他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像是聚了些力氣,撐著你的肩膀慢慢坐直了。
你扶著他一起站起來,他晃了一下穩住了說:「走吧。」
你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拉過來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扛著往山下走。
他靠著你一側的肩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小心而穩當,像是在節省力氣把每一步都走紮實。
你放慢了速度配合他,兩個人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日光從頭頂的樹蔭縫隙里篩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碎碎的,暖暖的。
到山腳的時候他步子比方才穩了一些,但額角的汗珠還是密密的一層。
「先不回客棧了,找家醫館看看。」
「不用醫館,我自己有藥。」
「藥在哪?」
「在包袱里,但包袱在客棧,要回客棧拿。」
「那你走快點。」
他看了你一眼說:「你扶著我呢我走快了你也得跟著快。」
「你還有力氣頂嘴說明沒事。」
「那倒不是,頂嘴不費力氣。」
你們走著走著路過一條窄巷,他忽然停下來了,偏頭朝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深處那面灰牆的牆根底下蜷著兩隻貓,並排縮著像兩團毛球。
看見你和他路過便同時抬起了頭,耳朵轉了轉,又低下去把腦袋擱回前爪上繼續曬太陽了。
他看了那兩隻貓兩息,沒有說什麼,收回目光繼續走了。
你扶著他經過巷口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隻貓,橘貓正舔著灰貓的耳朵尖,灰貓眯著眼一副很受用的模樣。
你收回目光,沒有放慢步子。
回到客棧之後你把他扶進房間讓他躺下來,他去翻自己的包袱,從夾層里摸出一隻青瓷小瓶遞給你:「塗在傷口上就行。」
你接過小瓶看了一眼,問他:「確定管用嗎?」
「管用,這是我自己配的。」
你看了看瓶身:「你還懂配藥?」
「活了這麼多年什麼都學了一點。」
你打開瓶塞聞了一下,一股清涼的草藥氣裹著一點辛辣升上來,嗆得你打了個噴嚏。
他靠著床頭的被子看你打噴嚏,嘴角彎了一下:「塗吧,不疼。」
你回了自己房間脫了外衣對著銅鏡看胸前那片傷,紫痕比在山頂的時候擴散了一圈,邊緣漫著隱隱的青,碰上去鈍鈍地疼。
你蘸了瓶里的藥膏塗上去,涼意滲進皮膚里把那片灼痛壓下去不少,你塗完之後把衣襟攏好靠在椅背上歇了一會兒。
後腦勺那個磕到岩壁的包也在隱隱發脹著疼,你伸手摸了摸,鼓起了一個鴿子蛋大小的腫包,按下去酸漲漲的。
你嘆了口氣,心想這一趟虧大了,替他擋了一道雷還磕了個包,回頭得讓他多請幾頓飯。
第二天你去看他,他比昨天好了不少,靠坐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不知從哪裡摸出來的舊話本子,看見你進來把話本子往旁邊一擱,上下打量了你一眼說:「傷怎麼樣了?」
「還行,藥挺管用的。」
「那當然,我自己配的絕頂管用。」
你在他床沿上坐下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溫度已經退到正常不燙了。
他沒有躲,任你的手在他額上貼了兩秒,你收回來的時候他的目光跟著你的手走了一程。
你收回手之後坐在床沿上,看著他說:「你渡劫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偏了一下視線看著窗外,窗台上的日光白晃晃的。
「告訴你你肯定要來。」
「那我來了又怎樣?」
他轉過頭來看你:「來了就替我擋了一道雷。」
「小道士,你再這樣我多過意不去。」
「那你就過意不去著好了。」
他聽了沒接話,低下頭去翻手裡那本話本子翻了兩頁又合上了,放在膝頭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替我擋完雷之後我就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了?」
「想清楚你這個人我真的得好好看著。」
他抬眼看著你,語氣平靜而認真,沒了平時那層輕飄飄的外殼。
「我以前覺得逗你玩挺有意思,你追我跑的那種,現在不一樣了,你替我擋了雷,我就沒法再跟你玩了,我得跟你認真著來。」
你坐在床沿上看著他,放在膝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你認真著來吧。」
他聽了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到一半的時候被一陣咳嗽打斷了,他偏過頭去咳了兩聲,肩膀微微聳動著。
你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他接過來喝了兩口,把杯子還給你的時候指尖碰了一下你的指節,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等你傷好了,跟我回一趟山門。」
「去見你師父?」
「對。」
他想了想,說:「你師父會拿桃木劍追著我砍嗎?」
「會的。」
「但你跑快點就行,他現在年紀大了跑不太動了。」
他聽完笑了一聲,帶著氣息還沒完全理順的微啞。
他靠在床頭看著你,日光從窗台上移進來落了他半肩,把他散在枕上的黑髮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好,那就去見你師父,跑不動了你就替我擋著。」
「行,擋就擋,誰讓我欠你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