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追狐千里,終是自投羅網(11)

  那天晚上你沒能睡踏實,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大半夜,腦子裡反覆轉著他指尖那一瞬間的輕顫,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說不上來具體的。

  後來迷迷糊糊睡過去了,天蒙蒙亮的時候又醒了,披了衣服起來走到隔壁門口聽了聽動靜,門縫裡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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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下樓去買了兩個包子回來,放在他門口的小桌上,又回自己房間等著。

  等到日頭爬上窗台也沒見他出來,那兩個包子已經涼透了擱在門口沒動過。

  你坐不住了,去敲他的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

  你推了一下門發現沒鎖,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裡空空如也,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一隻杯子倒扣著,窗開著半扇,晨風從外面灌進來把窗台上的灰塵吹得翻了個卷。

  你站在空房間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兒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有事先走兩天,別追。

  你捏著那張紙條看了兩遍,後面三個字寫得比前面重了一些,墨跡洇透了一層紙背。

  你把它折好放進袖袋裡,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間下了樓。

  客棧掌柜在櫃檯後面擦算盤,你問:「隔壁那位客人什麼時候走的?」

  掌柜想了想說:「天還沒亮就走了,寅時左右吧,我看他出了門往城北方向去了,走得不快但沒回頭。」

  你謝過掌柜出了店門站在街口想了想,你沒再猶豫,大步朝城北走了過去。

  到了山腳下你停了一下,往上看。

  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延伸著隱進晨霧裡,看不清楚高處是什麼情況,但你感覺到空氣里有一種隱約跟尋常不同的氣息,像暴雨來臨之前那種潮濕而沉悶的壓迫感,沉沉地壓在頭頂。

  你加快腳步往上走,走得越近那股壓迫感越重,空氣里開始夾雜著一絲焦躁微麻的餘韻,像有什麼東西在高處持續不斷地釋放著某種你看不見的力量。

  你踩著石階幾乎是小跑著上了山頂,剛到亭子附近,一道白光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緊接著是一聲悶在雲層里沒有炸開的雷聲,低沉悠長的,震得腳下的石板都在顫。

  你從亭子後面繞過去,看見了那棵老松樹。

  前天那棵他盯著看的灌木叢後面長著一棵枝幹虬結的老松,此刻樹下蜷著一團白色的東西,毛茸茸的縮成一團,尾巴覆在腦袋上把整個身體團成了一個球。

  灰白色的天光里,那團白毛的邊緣隱約浮動著一層細弱的金色光暈,光芒在周身流動著但色澤黯淡,像是被什麼東西耗去了大半的底氣。

  你怔了半瞬才認出來那是他,他沒有化成人形,原形縮在那棵老松底下,身上的白毛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有幾處微微焦捲起來像是被什麼灼過了。

  你跑過去蹲下來。

  他感覺到你靠近了,尾巴動了動但沒有抬起來,埋在後頸處的腦袋微微轉了一下露出一隻眼睛來看了你一眼。

  那眼神跟平時的散漫懶淡全然不同,裡面有一層極薄的暗光,如燭火快要燒盡了之前那一點將熄未熄的餘燼。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喑啞得像被砂石磨過,嗓音已經完全變了形:「你怎麼來了?」

  「紙條上寫的別追,你寫的別追我更得追。」

  他閉了一下那隻眼睛又睜開了,像是想說什麼但沒力氣說全。

  你伸手去碰他的前爪,觸到的那一瞬間你指尖傳來一陣微麻的刺痛感,像觸到了一層細密的靜電。

  你縮回手低頭看自己的指尖,皮膚上起了一層淡淡的紅印。

  他費力地把前爪往回收了收,喉嚨里發出一聲很低很悶的咕噥:「別碰,渡劫呢,雷還沒完。」

  你這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在渡劫。

  狐狸修行夠了一定年份要經天劫,這是所有精怪都繞不過去的一道坎,渡過了便道行再升一層,渡不過去輕則百年道行全廢,重則當場魂散。

  你從前在師父的手札里讀到過,狐狸渡劫歷來兇險,因為狐類天生靈根綿軟,天雷劈下來受不住就是受不住,沒有取巧的法子。

  他那天在山頂上往灌木叢里看的那一眼,就是在提前勘地形,挑好了渡劫的位子,然後把你支開了自己一個人來扛。

  你蹲在他旁邊看著他。

  他縮在那棵老松的根腳處,渾身的毛都在微微發抖,但抖得很克制,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那些劇烈的顫慄壓成了一層細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波紋。

  你抬頭看了看天,頭頂那片烏雲比方才更厚了,烏沉沉的壓著,雲層深處有什麼東西正緩緩蓄著勢,像一把弓被慢慢拉滿,繃緊到極限之後隨時會鬆手。

  你收回目光看著他那團白毛蜷成一團的模樣,他平時那些懶散遊刃有餘的姿態,在這一刻都被剝乾淨了,只剩下一隻縮在樹下等雷劈的狐狸,跟你第一次在山神廟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白,但完全不一樣了。

  你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老松樹另一側,面朝著那片烏雲,從袖中摸出符紙和硃砂。

  你飛快地在掌心畫了一道護身符,金色的筆畫在皮膚上亮了一瞬又融進去了。

  然後你又摸出第二張符紙在指間夾好,左手結印,開始念一道很久沒有用過,但背得滾瓜爛熟的引雷咒。

  那道咒的效力是把劈向某處的天雷引到施術者身上來,原理跟避雷針差不多,只是施術者得自己扛那道雷。

  師父教過你但你從沒想過會用上,你當時問師父這符什麼時候用,師父說用不著,你膽子小不會去給別人擋雷的。

  現在你站在一棵老松樹旁邊,頭頂那片烏雲正越壓越低,你覺得師父估錯了你的膽子。

  第二道雷劈下來的時候你看清了它的形狀。

  一道銀白色的光柱裹著青紫色的電芒,從雲層里直貫而下,快得幾乎沒有時間反應。

  你掐緊了手裡的符紙催動了引雷咒,那道白光在半空中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方向,偏開了原本劈向老松的軌跡,朝著你站的位置直撲過來。

  它在撞上你胸口的前一瞬間你只覺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了,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你整個人往後掀了出去。

  後背重重地撞在了什麼硬東西上,你聽見自己後腦勺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所有的聲音都被刺耳的嗡鳴蓋過去了,白茫茫的視野里殘存著一片焦灼的金色餘韻。

  你在那片白茫和嗡鳴里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幾息也可能更長。


  胸口火辣辣地疼著,你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前襟焦了一片露出底下發紅的皮膚,邊緣漫著一圈紫色的淤痕。

  你試著動了一下四肢,手能動腳也能動,後腦勺鈍鈍地疼著但還沒有暈過去,你慢慢地撐著地面坐起來,靠在那面被你撞上的岩壁上喘了好幾口氣。

  然後你看見他了。

  他化成了人形,灰白衣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頭髮散了滿臉,跪在你面前兩隻手撐在你身側的岩面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了的弓一樣繃著。

  他離你很近,你能看見他眼底的血絲和額角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抿成了一道發白的線。

  他低頭看著你胸前那片焦痕的時候,眼眶周圍那一圈泛起了極其淺淡的紅。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跟剛才狐狸形態時差不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費力擠出來的:「你瘋了!」

  你靠著岩壁喘著氣說:「瘋了也擋完了,你還有幾道?」

  他愣了一下,被你問得像是沒反應過來你在這種時候還能問出這種話。

  你又說了一遍:「問你還有幾道,趕緊的,趁我現在還有力氣。」

  他低頭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片薄薄的紅還沒有退乾淨,但呼吸比方才穩了一些。

  「最後一道了,我自己扛。」

  「你扛得住嗎?」

  「扛得住。」

  「我活了這麼多年不是白活的。」

  你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你的眼睛。

  片刻之後你抬起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那你去吧,我在這兒坐著不擋你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你碰到他手腕的那隻手,然後又看了你一眼,那一眼裡裹著很多東西,焦灼,後怕,一點沒能藏住的柔軟……

  他沒來得及說出來,第三道雷已經在頭頂聚好了勢。

  那層烏雲的厚度和亮度比前兩次都要重得多,整片天空都變成了一種壓抑的鐵灰色,中間翻湧著隱隱的銀光。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老松樹根部的空地,背對著你。

  你靠在那面岩壁上攥緊了手指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從肩到腰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白衣在風裡翻卷著。

  那道雷劈下來了,比前兩道更粗更亮,攜著萬鈞之勢砸在他的背脊上,你看見他的身體猛地往前傾了一瞬又硬生生地撐住了沒有倒下,銀白色的電光在他周身炸開,把他整個人裹進了一片刺目的光團里。

  你聽見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後那團光緩緩散開了,他還站著,晃了一下,膝蓋彎了彎又撐直了,然後他轉過身來朝你的方向走了兩步,第三步的時候倒了下來。

  你從岩壁邊撐著站起來跑過去接住了他。

  他倒在你身上的時候很重,帶著一身殘餘的電熱和淡淡的焦氣,頭擱在你的肩窩裡,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你感覺到他呼在你頸側的氣息很燙,斷斷續續的。

  你摟著他的背慢慢地坐到了地上,讓他的頭靠在你肩上,他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來。

  你伸手撥開他散在臉側的頭髮,摸到他耳後有一道細細的血痕,從髮際線一直延伸到脖頸處,不算深但滲著殷紅的血珠。

  你沒有去碰那道血痕,只把手掌貼在他後腦上,感覺到掌下的身體還是熱的,呼吸雖然輕淺但還在持續地起伏著。

  你低頭看著他的側臉,那張閉著眼的面孔上慣常的懶散笑意全沒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還是發白的。

  你把他往自己這邊摟了摟,用剩下的那隻手把他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去,然後靠在那棵老松樹的樹幹上,抱著他坐在山頂的風裡。

  天上的烏雲已經在散了,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幾束金色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山頂上,照在松枝上,照在你和他兩個人身上。

  他動了一下,過了很久很久才動了第二下。

  他的一隻手慢慢地抬起來,摸索著找到了你搭在他肩上的那隻手,攥住了,攥得指節都泛了白。

  你感覺到那隻手的掌心是滾燙的,但握得很穩,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你反手握住了他,把他的手扣在自己掌心裡,然後繼續坐在那棵老松樹底下,等日光一點點地把山頂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