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醒得比平時早了些。
窗外天光還是青灰色的,晨霧薄薄地罩著街道,屋檐下的燈籠還亮著,在霧氣里化成了模糊的暖團。
你披了外衣推開窗,冷冽的空氣灌進來打了個激靈,你深吸了一口又緩緩呼出去,靠在窗框上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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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在支棚子了,賣豆漿的爐子冒著白汽,賣菜的老漢推著一車碧綠的青菜吭哧吭哧地從街那頭走過來。
你看了一會兒,忽然注意到客棧門口的石階上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身著灰色衣袍,背靠門框,手裡端著一隻粗碗,正在喝什麼熱的東西,旁邊蹲著兩隻野貓,一隻橘的一隻灰的,正仰著腦袋等他餵。
你看了幾息,那人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抬頭往你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隔著幾層樓的距離,他沖你揚了揚手裡的碗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又低頭去餵那兩隻貓了。
你關上窗把衣服穿好下了樓,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碗裡的東西已經分給那兩隻貓一大半了,剩了個底兒端在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那兩隻貓見你出來抬頭看了你一眼,又低頭繼續舔碗沿上沾的殘渣。
他在旁邊蹲著看那兩隻貓舔碗說:「那隻橘的是常客,灰的是昨天蹲巷子裡看你的那隻,今天跟著過來了。」
你蹲下來跟那兩隻貓平視,灰貓舔完碗底之後繞到你腳邊蹭了一下你的鞋面又跑開了,橘貓則乾脆往地上一趴,翻了個肚皮露出毛茸茸的一團。
你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它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他在旁邊看著說:「你挺招貓的。」
「你身上一股狐狸味,它們不也很喜歡你嗎?」
「我雖然是狐,但又不跟貓打架。」
你撓完貓站起來拍了拍手,問他:「今天有什麼安排?」
他想了想說:「這城的北面有座小山,山上有個老亭子,視野不錯,去不去?」
「去。」
你們吃了個早飯後便往城北去了。
那座山確實不高,沿著石階慢悠悠地走上去也就兩炷香的工夫。
山頂果然有一座八角攢尖的形制舊亭子,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亭子四周生著些野草灌木,探頭往外看能望見整座城的輪廓。
城牆圍著的街巷密密地鋪展在腳下,河從城西穿進來又從城東流出去,在日光底下泛著細細的亮光像一條銀線把城分成兩半。
你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看著底下那片景象,風從山頂吹過來帶著草木曬過之後暖融融的氣味。
他在你旁邊靠著另一根柱子,也在看底下那片城,兩個人各自安靜了一會兒。
你看了一會兒城的全景之後收回目光,側過頭看見他正朝亭子外面那片灌木叢里望著什麼,神色比方才繃了一些,眉間一道極淺的褶子。
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灌木叢里什麼都沒有,只有風把枝葉吹得搖搖晃晃的。
你問他:「看什麼呢?」
「沒什麼,可能看錯了。」
他把那道褶子鬆開了,轉過身來靠著柱子面朝著你說:「這城不錯吧?」
「還行,比前幾個鎮子都大。」
「那多住幾天,如何?」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急著回山門。」
你聽了這句話抬頭看他。
他靠在那根柱子上,雙手鬆松地搭在身前,姿態閒適得跟這片景色融為一體了。
但你覺得他剛才那句話里好像藏著一點別的什麼,仿若一條細細的線從話裡面伸出來輕輕勾了一下你的袖口。
你看了他一會兒說:「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急著回去?」
他偏過頭來看你,目光亮晶晶的。
「你要急著回去,早該啟程了。」
你沒接話,把目光移回遠處的城景上。
他說得沒錯,你不急。
你甚至沒有認真想過什麼時候回去這件事,師父在山門裡等著你復命,但你每次想到該回去了的時候腦子裡就自然而然地冒出來一堆別的念頭。
例如天還早,路還遠,今天天氣不好,這城還沒逛完……
這些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你往另一個方向走。
你想了一會兒說:「再住幾天也行。」
他沒接這句話,但腦袋上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顯露了出來。
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正午了,你們沿著來的路往下走,石階兩側的樹蔭遮了大半日光,走起來很是涼快。
你走在他後面兩步,踩著他踩過的石階往下一步一步地走,忽然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極短暫的一瞬,像踩到了什麼硌腳的碎石一樣微微頓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你當時沒太在意,繼續跟著他往下走了。
到了山腳平地上他的步子也如常,兩個人進了城又逛了逛街,吃了些零嘴買了些小東西,天擦黑的時候才回客棧。
回客棧之後各自回了房間。
你在屋裡坐了一會兒,倒了杯冷茶喝了,把今天買的那包桂花糕拆開嘗了一塊,甜絲絲的在嘴裡化開。
你坐在桌旁吃了兩塊桂花糕,忽然聽見隔壁房間裡傳來一聲極輕壓抑著的咳嗽,就一聲,就被人飛快地捂住嘴咽回去了。
你手裡的桂花糕停了一下,豎著耳朵等了一會兒,沒有再聽到第二聲。
你放下糕點站起來走到板壁旁邊側耳貼上去聽了片刻,對面安安靜靜的,連翻身的動靜都沒有。
你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過去敲了他的門。
隔了幾息門開了,他站在門後,白衣換了件淺灰的薄衫,頭髮散了披在肩上,面色如常。
他扯出了一個笑:「怎麼了,桂花糕不好吃?」
你站在門口上下看了他一遍:「沒事,就是問問你明天早上吃什麼。」
他想了一下說:「街口那家鋪子的包子好像不錯,可以試試。」
「好,那明天一起去。」
「好,你早點睡。」
你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回房關上門之後靠著板壁又站了一會兒,那邊再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但你總覺得那道極短的停頓和那聲被壓回去的咳嗽之間有什麼關聯。
你躺下來之後翻了個身看著窗紙上月亮投過來的光,想了一會兒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把被子裹緊了閉上了眼。
臨睡著之前你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包子鋪那頓飯得仔細看看他的臉色。
第二天早上你推開他房門的時候他還沒起。
被子胡亂堆在身上,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了一枕。
你站在門口叫了他兩聲他才哼唧著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說:「早。」
「包子鋪再晚去就賣完了。」
他又哼了一聲慢慢撐起來坐著,頭髮亂蓬蓬的一團搭在臉側,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你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不太對,他平時哪怕剛醒也不至於這樣,倒像是一整夜都沒怎麼睡著似的。
你站在門口看了他幾息,他揉了揉眼睛之後抬眼對上你的目光,笑了一下說:「看什麼呢,沒見過狐狸睡覺嗎?」
「見過,但沒見過狐狸賴床的。」
「那今天讓你見著了。」
說完他從床上下來披了外衣去洗臉,動作跟平時一樣利落,走路的步子也跟往常一樣穩穩噹噹的。
你在後面看著他洗臉的背影,那道一閃而過的疑慮又被他自己這通尋常的舉動壓下去了。
你們還是去街口那家鋪子吃了包子,他吃了一個半你吃了一個,吃完之後他又如常地跟你說今天去城南看看那家舊書鋪子,聽說有不少話本子。
你跟著他走在街上,晨光從屋頂的瓦片之間斜落下來,把他的影子拖在身後淺淡的一道。
你走在他旁邊,餘光掃著他的側臉,晨光把他眉目的輪廓照得纖毫畢現。
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你在某一瞬間忽然注意到他的變化。
他抬手拂開路邊一根垂下來的柳枝的時候,指尖在收回的途中極輕微地抖了一下又穩住了。
你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的路,沒有出聲。
他指尖那一瞬間的輕顫像一片落進水面上的葉子,你沒有辦法忽略。
今天晚上回去之後得旁敲側擊地打聽一下,那隻狐狸到底在瞞著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