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了兩天,果然到了那座城。
遠遠望見城牆的時候日頭正高,青灰色的城磚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暖融融的舊色。
城門洞裡進進出出的車馬人流絡繹不絕,趕著驢車的貨郎,挎著籃子的婦人,手裡舉著風車跑過去的小孩,喧嚷聲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
你站在城門外頭仰頭看著那塊匾額,上面刻著三個字,漆已經剝了大半但還能辨出輪廓來,筆畫粗獷厚重。
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說了句走吧進去找個落腳的地方,你便跟著他匯進了進城的人流里。
從城門洞底下穿過的時候光線暗了一下又驟然亮起來,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街筆直地鋪展出去,兩邊店鋪密密地挨著,挑出來的幌子在風裡翻翻卷卷的。
找到客棧安頓下來之後已經是下午了。
你要了一間靠里的房間,他住你隔壁,中間隔著一道薄薄的板壁,隔壁放個茶杯你這邊都能聽見響動。
你推開窗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斜對面的鋪子門口掛著一串紅燈籠,還沒到夜裡就已經點上了,襯著下午灰藍的天色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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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收回目光坐到桌旁把包袱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理了理,符紙,硃砂,羅盤以及幾枚銅錢,外加裝狐狸毛的符袋和那枚糖紙疊好的小角。
你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根毛,細軟的觸感貼著指腹,溫熱得像是剛從活物身上落下來的。
你把它放回去把袋口繫緊了,靠在椅背上發了會兒呆。
傍晚的時候他來敲你的門,說出去走走。
你跟著他下了樓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家麵館,門臉不大但裡面坐了不少人,熱氣騰騰的白霧從灶台上漫出來裹著蔥油的香氣塞了滿屋。
他在角落的桌旁坐下來跟老闆要了兩碗雪菜肉絲麵,又加了一碟滷豆干。
面上來的時候你低頭扒了兩口,熱湯下肚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他坐在對面吃麵吃得不緊不慢的,偶爾夾一塊豆乾放你碟子裡,你也沒推就吃了。
吃完面出來天已經全黑了。
街上比白天更熱鬧,那些掛在檐下的燈籠一串一串地點起來把整條街照得通明,路邊賣小吃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你跟著他順著人流往前走,走到街心一處開闊的廣場時忽然愣住了。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燈樓,足有三層樓高,用竹篾扎了骨架糊了彩絹。
燈樓每一層都綴著大大小小的花燈,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整座燈架,那些彩絹在燈火的透射下泛出暖融融的紅黃藍綠,把半片夜空都映得亮晃晃的。
廣場上擠滿了看燈的人,小孩騎在大人肩頭指著燈樓叫著,三兩成群的女孩子圍在賣花燈的攤前挑挑揀揀,空氣里飄著烤紅薯和糖炒栗子的焦甜氣味,熱烘烘的裹在人聲里往高處升騰。
你站在廣場邊緣仰著頭看那座燈樓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他伸手在你面前晃了一下說:「你下巴要掉了。」
你收回目光瞪了他一眼,他說:「要不要往前走走看得清楚些。」
你點了頭,他便側身替你分開前面的人群。
你跟著他往裡走,被兩側的人擠著肩膀撞了一下他的後背,他回頭看了你一眼,把手往身後伸了伸,手掌朝上攤開著,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去。
你看著那隻手掌猶豫了一瞬,把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攏過來扣住了你的手,不緊不松,帶著掌心的熱度穩穩地裹住了你的手。
你被他牽著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他手指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你的手更舒服地擱在他掌心裡,然後他停下來指了指燈樓最頂上那盞最大的走馬燈。
「你看那個,上面的畫會轉的。」
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盞走馬燈緩緩轉著,燈面上畫著山水樓閣和騎驢的老翁,一幅接一幅地轉過去。
燭火從內部把絹面照得透亮,那些人物景致在光影里活過來似的淌著走。
你仰頭看了好一會兒,脖子酸了才低下頭,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還被他攥著,他也沒松,就這麼握著站在人群里,像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你沒有抽回來,他也沒有放開,你們兩個就這樣站在燈樓下面的人堆里仰著頭看那盞走馬燈一圈一圈地轉著,手心裡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傳過來,分不清是你的還是他的。
後來他拉著你從人群里擠出來,在廣場邊上買了一串糖葫蘆塞給你,又在一個賣花燈的小攤前停下來看了看。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見你們牽著手過來笑得眉眼彎彎的說:「姑娘挑一個吧,我們這兒兔子燈蓮花燈什麼都有。」
你看著那些花燈擺了滿滿一攤,最後指了一盞最小的,圓滾滾的一隻兔子,兩隻耳朵豎著,肚子裡面點了一小截蠟燭,透出柔柔的暖黃色光。
他付了錢接過那盞兔子燈遞到你手裡。
「拿著,這隻長得像你。」
你低頭看了看那隻圓得幾乎沒脖子的兔子燈,又抬頭看了看他:「哪裡像了?」
「臉圓。」
你抬手作勢要打他,他把你的手輕輕擋了一下,笑著往旁邊退了一步,手裡的溫度離開了一瞬,又自然地回來了,重新牽住了你。
你提著那盞兔子燈跟他沿著街往回走,燈影在腳前晃出一團軟軟的光暈,跟著你的步子一起一伏地跳著。
街上的人漸漸少了,燈籠的光也稀疏了一些,兩個人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空氣里只剩下遠處隱隱的鑼鼓聲和腳底踩在石板路上細碎的腳步聲。
拐過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了,你也跟著停下來了,抬頭看見前面巷子深處蹲著一隻灰貓,正豎著尾巴盯著你看,看了一瞬又轉頭跑掉了。
你沒在意那隻貓,側過頭去看他,發現他正看著你。
巷口那盞燈籠的光斜斜地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亮的那半邊映著暖光,暗的那半邊融進了夜色里。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很清晰,不高不低,穩穩地落進你耳朵里:「你今天牽了我的手……」
「嗯,牽了。」
「那你有沒有想清楚一些。」他問。
你提著那盞兔子燈站在他面前,燈里的燭火隔著薄薄的絹面發出柔柔的光,把你和他之間那一點點距離照得看得見摸得著。
你想了一會兒說:「想清楚了一點。」
「哪一點?」
「你是狐狸這個事,我好像沒那麼在意了。」你看著他說。
「你以前做過什麼,活了多久,修了什麼道行,我想了想覺得好像都不太重要。」
「你願意跟著我走,我也沒有非要趕你走,這大概就是我想清楚的那一點。」
他聽了之後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他往前走了半步,低下頭來,額發垂下來擦過你的額角,帶著一股清淡的草木香。
他沒有碰到你,只是把距離縮到了呼吸可聞的程度,停了一下,又退回去了。
他退回去之後站直了,嘴角止不住的笑,眼底那層平時總在的東西比往常深了一些。
「那你再多想一點。」
你提著兔子燈看著他說好,然後兩個人繼續往客棧的方向走,燈影跟著你們一前一後地晃著,把兩道影子並在一起拖在身後長長地鋪了一路。